子时,长安。
宵禁的钟声早已敲过,往日里会准时陷入沉寂的朱雀大街,今夜却被一种无声的恐怖所笼罩。
黑暗的坊市深处,一道道黑影如同从墙壁里滲出的墨迹,贴着墙根无声掠过。
他们是不良人,是新皇睁开的第一双眼,是洒向这座沉睡帝都,一张无形却致命的天罗地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松油混合的诡异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将作监,早已不是官署,而成了一座不眠的地狱熔炉。
新任工部尚书,前蜀王王建,正站在一座新砌的炼钢高炉前。
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紫色官袍,本该是荣耀与权力的象征,此刻却沾满了油污和铁屑,袍角甚至被溅射的火星烫出了几个焦黑的洞。
他已经整整十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眼球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看上去比炉前那些赤膊挥锤的匠人还要狼狈。
曾几何时,他也是身披王袍,俯瞰一国江山的蜀中之主。
可现在,他只是那个年轻人案板上的一块肉,一把刀。
“锵!”
王建亲自从冰冷的淬火池中捞出一柄刚刚成型的横刀,对着试刀石奋力一劈!
火星四溅,刀刃上竟崩开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废铁!”
他勃然大怒,将刀狠狠掷在地上,滚烫的刀身烫得青石地面滋滋作响。
他不是在对刀发火,他是在对自己,对这该死的命运发火。
“前朝那帮废物,就是用这种连猪骨头都砍不断的玩意儿,去喂草原上的豺狼?”
他一把揪住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工头,声音嘶哑地咆哮。
“老子再问一遍,要炼出陛下要的百炼钢,到底还差什么?!”
老工头“扑通”一声跪下,他一辈子都在这里打铁,见过无数高官,却从未见过像王建这般疯魔的。
这位前蜀王身上那股枭雄末路的戾气,比炉火还要灼人。
“尚…尚书大人,非是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老工头颤声道。
“要上好的焦炭,得用百年老山里的硬木烧,如今城中存量告急。”
“还有…还有这炉火十二个时辰不能熄,人手得三班倒,可监里的匠人,已经累倒了三成了……”
“焦炭?人手?”
王建赤红着双眼,如同嗜血的困兽。
他缓缓转头,目光穿过将作监的围墙,落向长安城内那些灯火辉煌的高门大宅,声音阴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去拆!”
老工头猛地一哆嗦。
“城里那些国公王侯的府邸,哪家的房梁不是传了上百年的金丝楠木、铁梨木?拆了烧炭,我看就不错!”
“至于人手……”
王建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传本官令,征发城中所有未有官职的世家子弟入将作监为役!”
“让他们也尝尝这炉火的滋味!”
“谁敢不从,就当是通敌的奸细,直接扔进高炉里,给他家炼把好刀出来,也算是为国尽忠了!”
这番话,阴狠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位新上位的尚书大人,是真的疯了。
或者说,是被皇宫深处那位年轻的帝王,用权柄这根无形的鞭子,活活逼疯了。
王建知道,自己做得越疯,越狠,越像一条忠心耿耿的恶犬,他在那位新皇眼中的价值就越大,活下去的机会也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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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御书房。
李钰并未安歇,他负手立于窗前,身后,站着两道身影。
一道是身着岐王蟒袍,俊美中透着一股英武之气的李茂贞。
另一道,则是戴着青铜恶鬼面具,身形如渊渟岳峙的不良帅袁天罡。
“陛下。”
李茂贞率先开口,声音清冷而恭敬。
“岐地二十万大军已经重新驻扎在京都十里之外,只是……臣不解,北伐在即,为何要将这支百战之师,一半闲置于京畿之内?”
“大舅哥,你这声陛下叫的倒是顺耳。”
李钰转过身,难得地开了句玩笑,让殿内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坐。”
李茂贞依言坐下,却依旧腰背挺直。
“长安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李钰走到堪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安的位置。
“朕信不过城里那帮脑满肠肥的世家,更不信那些降王。朕的后背,只能交给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