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不怕激起众怒,天下群起而攻之,让他李唐江山,再覆灭一次?”
李克用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嗣源,你看这天下,像什么?”
李嗣源一愣,不知义父为何有此一问,沉吟片刻道。
“像一盘棋,我等诸侯是棋手,争夺天下这块棋盘。”
“错了。”
李克用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这天下,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我们这些所谓的诸侯,就是场里互相撕咬了几十年的畜生。”
“有的成了虎,有的成了狼,有的成了豺,个个都以为自己是百兽之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可突然有一天,斗兽场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他嫌我们这群畜生太吵,太脏,弄乱了他的场子。”
“于是,他决定把我们全都宰了,只留下一两条最听话的狗,替他看家护院。”
李克用终于睁开了那只独眼,一道骇人的精光一闪而逝,刺得李嗣源心头一颤。
“他杀朱温,不是杀鸡儆猴。鸡,太弱了,不配。”
“他是杀猴!杀那只曾经最凶、最强的猴子!”
“他是在告诉我们剩下这群猴子,他随时可以把我们当成鸡来杀!”
“至于众怒?”
李克用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谁的怒?我们的怒?在天下百姓眼里,我们就是一群让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兵匪头子。”
“我们死绝了,他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你说,他怕什么?”
李嗣源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滴滴落在华贵的衣袍上。
义父看得比他透彻百倍。
他们这些裂土封疆的王,在那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和这位横空出世的真龙面前,不过是一群养肥了,随时可以开刀宰杀的牲口。
“那……我们此去……”
李嗣源的声音干涩发颤。
“见机行事。”
李克用重新闭上眼,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记住,嗣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有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嗣源深深低下头,将眼中那抹浓烈的阴鸷与杀机,死死地掩藏了起来。
是啊,只有活着。
一定要活下去!
。。。。。。。。。。。。。。。
当巍峨的长安城墙,如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洪荒巨兽,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车队都诡异地停了下来。
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的百官出迎,甚至不是刀斧加身。
而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粪便、腐肉和绝望的恶臭,扑面而来,让不少养尊处优的诸侯代表,当场就弯腰呕吐起来。
城门大开,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但所有人的车驾,都被“请”到了路边停下,不得入内。
一名身着不良人服饰,却扭着腰,翘着兰花指,脸上带着一丝病态嫣红的“男子”,莲步轻移地来到队伍最前方。
他捏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像太监,又像青楼里的老鸨,偏偏又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阴冷。
“哎哟~诸位王爷、各位大人,一路辛苦了呀~”
来人正是天巧星,上官云阙。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难看的脸色,笑得更开心了,兰花指掩着嘴,咯咯笑道。
“殿下说了,诸位远来是客,直接入宫,怕诸位水土不服。”
“特意在进城前,为各位准备了一道‘开胃小菜’,请大家好好品鉴品鉴~”
观刑?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这道“开胃小菜”是什么。
“咣当……咣当……咣当……”
沉重的铁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比寻常囚车大了数倍,由生铁焊死的巨大囚笼,被四匹瘦骨嶙峋、皮包骨头的劣马拉着,从城门内,缓缓地拖了出来。
囚笼之内,两个赤身裸体的人影蜷缩在一起,身上被泼满了秽物,头发被剃得七零八落,如同两头待宰的猪。
其中一人,披头散发,疯疯癫癫,正是曾经威震天下,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后梁皇帝,朱温!
他似乎已经彻底疯了。
时而趴在囚笼的栏杆上,对着围观的百姓吐着舌头,发出“嗬嗬”的狗叫,摇尾乞怜,只为讨一口别人扔过来,早已馊掉的馒头。
时而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