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万岁的余音,如钱塘怒潮,仍在汴州城残破的角楼与焦黑的断壁间冲撞、回响,久久不息。
那声音汇聚了二十多万大军的意志,混杂着玄甲军的绝对忠诚,岐国军的敬畏,以及数万梁军降卒劫后余生般的解脱。
这股意志凝成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精神洪流,冲刷着城内城外每一个人的灵魂,仿佛要将这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彻底烙上一个崭新的姓氏——李。
李钰静立于万众之前,白衣胜雪,墨发飞扬。
在他身后,是袁天罡和他麾下那群仿佛从幽冥中走出的不良人,沉默如铁。
在他面前,是黑压压跪倒一片的铁甲洪流,旌旗低垂,兵刃拄地,如匍匐的巨兽。
在这由铁与血构成的肃杀画卷中,他一个人的身影,便成了整个新时代的剪影。
孤独,却又醒目得令人不敢直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手势,只是平静地承受着这一切。
承受着袁天罡用三百年孤寂与血火为他铺就的王座;承受着脚下这座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城池;承受着数十万生灵托付于他一人之身,那几乎能压垮神佛的命运洪流。
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严。
许久,当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渐渐平息,化作压抑的喘息与心跳时,李钰缓缓抬起手,虚按了一下。
一个简单的动作。
仿佛一道无声的谕令,自他身前而起,如水波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城门内的降兵,城墙上的不良人,城外的玄甲军、岐国大军……自近及近,层层递推,所有嘈杂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喧嚣,化作了一片比喧嚣更具威严的死寂。
城池内外,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被那只手攥住,等待着这位新主人的第一道谕令。
李钰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支军队上,而是转向那道三百年来始终笼罩在鬼神面具之下的身影。
“袁天罡。”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极致的安静中清晰地传入袁天罡的耳中,也敲在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将领心头。
“三百年的等待,夙愿得偿,感觉如何?”
青铜恶鬼面具下,无人能看清袁天罡的表情。
但他那双唯一露出的眸子,此刻却亮得骇人,仿佛有两团跨越了三个世纪的鬼火在熊熊燃烧。
他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亢奋!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无法回答,任何的语言,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三百年,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沧海化为桑田,英雄沦为枯骨。
他熬死了一代又一代的帝王,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同袍,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活在阴影中的幽灵。
支撑他的,唯有那复兴大唐的执念。
而今天,他在这位年轻的殿下身上,看到了远比“复兴”二字更加宏大,也更加……可怕的东西。
那份在万军之前挥洒自如的从容,那份视天下为棋盘的淡漠,那份决定一个旧时代终结时的理所当然。
这哪里是需要他扶上马、送一程的储君?
这分明是一头早已磨利了爪牙,只待一朝腾空,便要吞天食地的真龙!
一丝若有若无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从袁天罡枯槁的心湖划过——此子,与太宗皇帝何其相似?
不……他比当年的太宗皇帝,更加冷酷,更加纯粹,更加……像一位天生的帝王!
危险?
不!
“嗬……嗬嗬……”
一阵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异笑声从恶鬼面具下溢出,那笑声嘶哑、难听,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慰藉。
那是狂喜!是三百载孤寂与绝望后,等来的最极致的慰藉!
他缓缓地,再一次单膝跪下,那颗高傲了三个世纪的头颅,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为殿下贺!为大唐贺!”
沙哑的声音里,是如火山喷发般,压抑不住的颤抖与狂热。
李钰伸手将他扶起,这一次,他没有再拍对方的肩膀,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掸了掸袁天罡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辛苦了。”
李钰的语调依旧平淡。
“接下来的脏活,孤来干。接下来的血,也由孤来流。”
一句话,便划清了君臣的界限。
你的时代结束了,现在,轮到我了。
袁天罡深深垂首,那颗高傲的头颅,再未抬起。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