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上的风是黏的。
混着血腥、汗臭和绝望的铁锈味,糊在王彦章的脸上,像一张冰冷湿滑的人皮面具。
他握着枪,那杆曾挑翻了无数悍将、镇压了整个河朔的铁枪,此刻却冰冷得像一条死蛇。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吱”的轻响,手背上盘踞的青筋,如同一条条走投无路的黑色地龙。
他曾是大梁最锋利的枪。
现在,他只是个看客。
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二十万袍泽弟兄,被一道黑色的铁壁,像磨盘磨豆子一样,一寸寸碾成血浆肉糜的……废物。
视线尽头,那道黑色的墙壁,稳如山峦。
“咚!”
千面巨盾再一次同时顿地,声音并不响亮,却沉闷得像死神的脉搏,精准地与数里外每一个梁军士兵的心跳重合。
大地在震,人心在颤。
这不是打仗。
王彦章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打仗,他懂。
那是刀劈进肉里的闷响,是长矛捅穿胸膛的脆响,是兄弟们临死前不甘的咆哮,是胜利后震天的欢呼。
可眼前,那片被玄甲军笼罩的区域,是一片诡异的“无声地带”。
没有喊杀,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兵器碰撞的锐鸣。
只有一种声音,一种冷酷到让人骨髓发寒的规律性声响。
“噗。”
一道狭长的刀锋,从两面巨盾间仅容一指的缝隙中弹出,快如毒蛇吐信。
没有花里胡哨的刀光,只有一个动作——前刺。
刀尖精准无比地没入一名梁军士兵的眼窝,从后脑透出。
那士兵的嘶吼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身体抽搐着,像一袋破掉的血包,软软地挂在了盾墙上。
刀锋以同样的速度收回,带出一股滚烫的脑浆与鲜血,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
“噗。”
“噗。”
“噗。”
“噗。”
……
成百上千道同样的刀锋,从盾墙的每一个缝隙中,以同一种频率,同一种角度,同一种深度,不断地刺出,收回。
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对准眼、喉、心等人体要害。
每一次收回,都勾出一蓬滚烫的血。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灵魂都在战栗。
玄甲军的阵列里,只有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刀锋切开血肉骨骼时,那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们不像是在杀人。
像是一群最严谨的屠夫,在用最精密的工具,对一头头待宰的牲口进行放血、剔骨、分割。
沉默,是比歇斯底里的咆哮更深邃的恐惧。
“给老子……开啊!!!”
一名饿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的梁军都头,终于在理智崩溃的边缘,爆发出最后的血性。
他叫魏勇,曾跟着王彦章在河北砍过契丹人,是军中有名的悍卒。
他踩着一截不知是谁的温热肠子,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他将这辈子最后一点力气,连同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悉数灌入双臂,手中的朴刀卷起一道绝望的弧光,恶狠狠地劈向两面盾牌的缝隙!
他曾用这一刀,将一名契丹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铛!!”
火星迸射,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铁锅。
魏勇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柄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淋漓,朴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插进远处的尸堆里。
而那面巨盾,只是微不可查地晃了晃,连一道像样的白痕都没留下。
他愣住了,瞳孔中倒映着那面光滑如镜的盾牌,大脑一片空白。
那盾牌上,溅满了袍泽的血,映照出他自己那张扭曲、惊骇、不敢置信的脸。
下一瞬,三道寒光,分别从他身前、左侧、右下三个不同的盾隙中,同时亮起,组成一个死亡的“品”字。
没有先后,只有同时。
“噗嗤……”
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道,同时作用在他身上。
一股洞穿了他的心脏,一股切断了他的腰肋,一股从下方捅进了他的腹腔,搅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低下头,看着胸腹间那三个碗口大的血窟窿,眼里的疯狂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孩子般的茫然与不解。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拼尽全力的一击,为什么……连让敌人晃一下都做不到。
这血腥而诡异的一幕,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了梁军那早已濒临崩溃的军心湖泊。
名为“崩溃”的涟漪,瞬间化作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