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贞那双一边熔金、一边凝血的异瞳,剧烈地收缩着。
他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霸道气焰,如同被冰水浇筑的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不良帅令、三百年秘辛、大唐监国……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心神剧震。
一个荒诞到极致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带着让他不寒而栗的寒意。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不可能!
“疯子……”
李茂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凌迟。
他必须用最恶毒的词汇来定义对方,以此来稳固自己那即将崩塌的理智。
这一定是个得了失心疯的竖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听了些皇家秘闻,便跑到这里来装神弄鬼!
他必须是!
否则,他李茂贞这十六年的隐忍,这十六年的苦修,这以身饲蛊换来的通天修为和不死的躯体,岂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清理门户?”
李茂贞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森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色厉内荏。
“好大的口气!”
“我李茂贞受僖宗皇帝亲封,赐国姓,裂土封王,乃大唐正统一脉!”
“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黄口小儿,也敢在孤面前妄称监国?”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用身份和法统将对方死死压住。
只要将对方打成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那枚帅令,那些话语,就都成了无根的浮萍!
然而,李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头戴的纸冠是真金王冕的可怜虫。
“正统一脉?”
李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你倒是提醒孤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尖轻点在湿滑的礁石上,目光从李茂贞那身华贵的岐王袍上缓缓扫过。
“僖宗皇帝念你薄有微功,赐你国姓,是何等的恩宠。”
“你以此为阶,加封称王,坐拥岐地,将我李氏江山视作尔等逐鹿的猎场。这笔账,我们稍后再算。”
李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李茂茂贞的心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沉。
“孤现在,只想问你一件事。”
李钰抬起眼,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几十年的时光,直抵他灵魂最深处的那个原点。
“在你成为岐王李茂贞之前……你,是谁?”
轰!!!
这句看似平淡的问话,其杀伤力,比之前那番雷霆震怒的诘问,要恐怖百倍!
如果说之前是揭露身份,那么现在,就是刨根问底!
是要将他从“岐王”这个身份的基座上,连根拔起!
李茂茂贞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引以为傲的王者威仪,在这句诛心之问下,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沙堡,轰然崩碎!
我是谁?
我是岐王李茂贞!
我是与晋王、梁王分庭抗礼的一方诸侯!
我是未来要一统天下,再造乾坤的霸主!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中疯狂咆哮。
但有一个名字,一个被他用权势、威名和十六年的孤高岁月死死压在心底,埋进记忆最深地窖的名字,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恶鬼,带着腐朽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那个名字,代表着卑微。
代表着那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为了往上爬,不惜一切的自己。
代表着……博野县的一个普通军户之子。
“你……”
李茂贞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想呵斥,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
“你……那又如何!”
这句辩驳,虚弱得连他自己都无法信服。
岸边,一直捏着瓜子看戏的上官云雀,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倒吸一口凉气,翘着的兰花指都僵在了半空。
“我的乖乖隆地洞……”
他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蚩梦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殿下这是……在杀人诛心啊!”
他混迹朝堂江湖数十年,最懂人心。
他知道对于李茂贞这种靠着赫赫战功和帝王恩赐才爬上高位的枭雄而言,最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被人揭开他发迹之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那是对他如今所有成就,最彻底的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