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望沙驿”,名副其实,唯一的功能就是让那些从死亡之海中挣扎出来的人,得以喘息。半月前,丁逍遥一行人便是如此,带着一身与星宫修士搏杀后的伤痕,以及直面“寂灭沙核”后源自灵魂的疲惫,狼狈地撞进了这座被风沙侵蚀得斑驳破败的小镇。
旅馆二楼,最好的房间也依旧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土腥和霉味。窗外,烈日将远处的沙海炙烤得扭曲蒸腾,近处的土坯房在热浪中微微颤动,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还停留在那场与“虚无”本身对抗的噩梦余波里。
房间里气氛沉闷。
云梦谣裹着一张薄毯,蜷在靠墙的木板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强行以灵媒本源沟通寂灭沙核,对她的损耗是致命的,即便过了半月,那双灵动的眼眸也时常失焦,仿佛一部分神魂还滞留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光芒中。沙衍与戈燧这对地脉师兄弟,沉默地坐在房间角落,用随身携带的油石,一遍遍打磨着他们的探陵铲和分水刺,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节奏。只是他们眉宇间凝结的沉重,显示出内心的惊涛骇浪并未平复。公输铭则趴在唯一的方桌上,面前摊开一堆精巧的零件和工具,正试图修复一只在黑曜禁坛中被寂灭气息损坏的“寻龙尺”,他的专注,更像是一种逃避,逃避那足以让任何机关算尽都显得苍白无力的绝对力量。
丁逍遥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峭。手中,那枚得自玄尘子的“鬼谷令”被反复摩挲着,原本温润的青玉光泽,如今显得异常暗澹,仿佛也耗尽了力量。萧断岳坠入沙核前那双混沌暴戾又隐含挣扎的眸子,林闻枢被困于星图核心时最后的传讯……一幕幕在他脑中回放,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玄尘子留下“南下,或有线索”的箴言后便飘然远去,这“线索”二字,此刻重若千钧。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灼人的热浪,也打破了房间内凝滞的空气。
金万贯那略显富态的身影挤了进来,他反手迅速关上门,似乎想将外面的酷热与风沙一同隔绝。他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更像是某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所致。他那张惯常挂着精明笑意的胖脸上,此刻神情复杂,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房间内的众人,尤其在丁逍遥背影和云梦谣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担忧,但随即,又被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所取代。
“咳,”他清了清嗓子,走到方桌旁,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卫星电话小心放下,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兄弟们,姐们儿,这半个月,辛苦大家了。”
没人接话,只有公输铭拆卸零件的“咔哒”声轻微作响。
金万贯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沙漠底下那鬼地方,真他娘不是人待的!星宫那帮龟孙子,这回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大祭司死活不知,想来没讨到好果子吃!虽然……咱们也……”他声音低了下去,瞥了一眼丁逍遥,没再说下去。
话锋一转,他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神采:“不过嘛,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关上一扇门,必定留扇窗!咱们这趟出生入死,也不全是坏消息。”
说着,他俯身,从随身携带的、带有密码锁的金属手提箱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长条物体。他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珍宝。层层软布揭开,露出里面的物事。
那是一件青铜器。
尺许高,造型极其古拙怪异,绝非中原夏商周任何已知的礼器形制。它像是一只鸟类与虫类的诡异结合体,蜷缩成团,头部似鸟喙,却又带着昆虫的口器特征,身躯之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细密如鳞片又似翻滚云雷的纹路,这些纹路并非装饰,看久了竟让人产生一种它们在缓缓蠕动的错觉。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铜锈,但在某些棱角转折处,却隐隐透出一种阴沉的暗金光泽。一股幽深、湿冷、带着若有若无甜腥气息的韵味,自然而然地从它身上散发开来,与房间内干燥灼热的沙漠空气格格不入,形成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反差。
一直沉默的陆知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忍不住凑近了几步,眼中闪烁着学者见到未知文明遗物时特有的光芒:“这是……哀牢山地区的青铜器?形制从未见过文献记载。看这锈色和包浆,年代极其久远。”
“陆老弟好眼力!”金万贯立刻接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这是刚从云南那边,一位合作多年的‘地头蛇’加急送过来的。出自哀牢山深处,一个当地人提都不敢提的禁忌之地——雾蛊尸寨。”
“雾蛊尸寨?”沙衍抬起头,浓眉紧锁,他常年与山川地脉打交道,对这类充满诡异传说的地方天生敏感,“听起来就邪性。”
罗青衣原本正在慢条斯理地分拣几味草药,此刻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目光落在那青铜怪鸟上,鼻翼微不可查地轻轻翕动了一下。
“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