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未等他细细思量荆襄之事,一个更沉重、更迫近的阴影笼罩了他——
他最倚重、最灵慧的谋士,鬼才郭嘉,病情急剧恶化。
自官渡之战前后,郭嘉的身体便每况愈下。
他本就体质文弱,又常年殚精竭虑,嗜酒放纵,不修养生之道,连年征战的辛劳更是透支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平定河北的过程中,他那惊人的算策依旧屡建奇功,但苍白的脸色和压抑的咳嗽声,却让曹操等人忧心不已。
如今,大军驻扎邺城,局势稍定,郭嘉仿佛一口气松懈下来,病势顿时如山崩海啸般爆发,竟至卧床不起,药石罔效。
曹操闻讯,抛下所有政务,立刻赶往郭嘉养病的居所。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曾经那个谈笑风生、智珠在握的俊逸青年,此刻形销骨立地躺在榻上,面色灰败。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曹操进来时,依旧努力地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奉孝!”曹操抢步上前,握住郭嘉那只瘦骨嶙峋、冰凉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你……感觉如何?我已命人遍寻名医,定要治好你!”
郭嘉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弱却依旧清晰:
“明公……嘉之身躯,自己知晓……怕是……难以继续追随明公,扫平天下了……”
“休得胡言!”曹操厉声打断,眼圈却已泛红,
“你我约定,要共饮于江东!你要挺住!”
郭嘉微微摇头,喘息了几下,目光变得无比郑重:
“明公……嘉时日无多,尚有……最后一策,关乎北方边患,需……需禀明公……”
“你说!操听着!”曹操紧紧握着他的手,俯下身。
“袁熙、袁尚……北逃投奔辽东公孙度……此乃疥癣之疾,然……亦不可不防。”
郭嘉断断续续,却逻辑清晰地分析着,
“公孙度,坐守辽东,野心勃勃,然其年事已高,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其子公孙康,并非庸碌之辈,对其父接纳二袁,心中……必有疑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凝聚最后的力量:
“二袁丧家之犬,寄人篱下,却仍怀……复辟野心,此取死之道也!”
“公孙康……绝非甘愿为人作嫁之徒……嘉料定,不久之后,辽东必有内变!”
“公孙康……为绝后患,向明公示好,必……必会斩杀二袁,献其首级!”
曹操听得心神震动,这正是历史上发生之事!
郭嘉竟在生命垂危之际,凭借对人心的精准把握和对局势的洞察,再次做出了神鬼莫测的预言!
“故……明公当下……切不可……急于出兵辽东!
”郭嘉的声音愈发微弱,却字字千钧,
“劳师远征,补给困难,若……若逼之过急,反使公孙氏与二袁……联手抗我。”
“不若……按兵不动,外示宽宏,使其……自相残杀!”
“待其……献上二袁首级,明公只需……一纸诏书,便可……安定辽东,不费……一兵一卒……此……平辽东之策也……”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郭嘉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曹操连忙为他抚背,心中悲痛与敬佩交织如潮水。
这就是郭奉孝!
即便在生命最后一刻,依然在为他的霸业筹谋,献上这足以定鼎北方的绝策!
“奉孝……我……我记住了!按兵不动,使其自相残杀!”
曹操声音哽咽,“你安心养病,待你病愈,我们……”
郭嘉缓缓摆了摆手,止住了曹操的话,他望着帐顶,眼神有些涣散,喃喃道:
“明公……天下……尚未统一……嘉……恨不能……亲眼见……明公……扫平……群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归于沉寂。那只被曹操握着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去。
昭宁十年(公元204年)冬,一代鬼才,曹操最重要的谋士之一,郭嘉,郭奉孝,病逝于邺城,年仅三十八岁。
“奉孝——!”曹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泪如雨下!
他失去了他最锐利的一双眼睛,最灵动的一副头脑,最知心的一位朋友!
这种痛失臂膀的感觉,远比战场上失去千军万马更让他痛彻心扉!
曹操为郭嘉举行了极其隆重的葬礼,哀恸之情,溢于言表。
他上表朝廷,追增郭嘉食邑,谥曰贞侯。
在给荀彧的信中,他悲痛地写道:
“追惜奉孝,不能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