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面包和一个搪瓷杯,倒了半杯温水递给彼得:“先吃点东西,别硬撑。” 彼得接过面包,手指微微发抖,咬下的第一口就着眼泪咽了下去,湿痕在面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弗拉基米尔走出审讯室,外面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临时审讯室设在拖拉机厂附近的废弃办公楼里,离列宁格勒第二儿童医院只有两条街。路边的小贩在叫卖冻硬的土豆和黑面包,几个穿工装的工人围着小贩讨价还价,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生活的疲惫 ——1956 年的列宁格勒,连基本的粮食都要凭票供应,更别说稀缺的进口药品。
走进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比审讯室的空气更让人窒息。儿科病房的走廊里挤满了家长,有的抱着发烧的孩子来回踱步,有的趴在护士站的窗口,反复询问 “有没有青霉素”。弗拉基米尔找到昨天见过的护士,她正在给一个婴儿换输液瓶,看到他进来,眼神里带着警惕:“你又来做什么?彼得已经被你们抓走了,卡佳的青霉素快用完了,再没有药,她的肺炎又要加重了。”
“我来确认卡佳的用药记录。” 弗拉基米尔从帆布包里掏出步话机,按下通话键调试频率,“能不能让我看看她的病历和医生的诊断?”
护士放下手里的工作,叹了口气,领着他往 3 号病房走:“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病房里,卡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手臂上的输液管还连着半瓶透明液体 —— 标签上 “Penicillin G SodiuU.S.A.)” 的字样清晰可见。彼得的妻子坐在床边,看到弗拉基米尔,眼睛一下子红了:“你是来抓我的吗?要抓就抓我,别为难彼得,他只是想让卡佳多活几天。”
“我不是来抓人的。” 弗拉基米尔的喉咙发紧,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本,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的诊断记录写得很清楚:“白血病(急性淋巴细胞型)合并细菌性肺炎,需持续使用青霉素抗感染,配合氨甲蝶呤抑制癌细胞增殖,缺药将导致感染扩散危及生命”,医生的签名是 “伊万诺夫?尼古拉”—— 和他父亲同名,这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他想起昨天索尼娅通过克格勃总局通讯站转接的紧急消息:娜佳发烧到 39 度,医院缺青霉素,只能靠退烧药硬扛。此刻的卡佳,不就是另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娜佳吗?
“彼得给那个男人的‘图纸’,你见过吗?” 弗拉基米尔突然问。
彼得的妻子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他说只是普通的拖拉机零件图,不是什么重要东西。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张纸和一小瓶青霉素,哭着说‘卡佳能活下来了’,我还以为他是找亲戚借了钱……”
弗拉基米尔展开纸,上面画的确实是普通拖拉机的变速箱零件,标注的尺寸、材质都是工厂公开的技术参数,和 T-54 坦克的变速箱设计完全不同 —— 坦克变速箱的齿轮咬合角度、承重系数都是绝密,绝不会出现在这种民用图纸上。他心里瞬间明白,彼得是被中情局骗了 —— 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 “农机技术”,只是想利用彼得的绝境,制造 “苏联技术员通敌” 的假象,搅乱克格勃的判断。
回到审讯室时,已经是下午 4 点。彼得还坐在铁椅上,面包只啃了一半,看到弗拉基米尔进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又恐惧的复杂情绪。弗拉基米尔刚要开口,帆布包里的便携式步话机突然发出 “滋滋” 的电流声,副局长的声音透过设备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弗拉基米尔,彼得案需在今晚前出认罪记录,明天一早上报总局。中情局已经在西方媒体上炒作‘苏联技术员叛逃’,我们必须尽快定案,挽回影响!”
电流声戛然而止,步话机恢复了寂静。弗拉基米尔捏着设备,指节泛白,心里像被两块巨石挤压 —— 一边是彼得的无辜和卡佳的生死,一边是上级的死命令和父亲的复查报告。
“副局长怎么说?” 瓦西里低声问,目光落在弗拉基米尔紧绷的脸上。
弗拉基米尔把那张普通零件图放在桌上,声音沉重:“他被骗了,这不是军工图纸,是民用拖拉机零件图。中情局的目标不是他,是想借我们的手,逼更多有家庭困难的技术员走投无路。”
彼得罗娃凑过来看了看图纸,脸色变了变,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就算是民用图纸,他收了中情局的钱,就是‘通敌未遂’,照样能定罪。副局长的命令不能违抗,你要是不签字,不仅你自己受罚,我和瓦西里也会被牵连。”
就在这时,弗拉基米尔的步话机又响了,这次是索尼娅的声音,带着哭腔,透过电流杂音显得格外脆弱:“弗拉基米尔,娜佳烧到 39.5 度,医生说肺炎已经开始发展了,要是再没有青霉素,可能会转成败血症…… 黑市上的药全被抢空了,你快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