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南方的海滨城市待了三天，几乎尝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小吃，也逛遍了所有热闹的夜市。
苏洛吸收着这份迟到了十一年的烟火气息。
秦川则像一个耐心的导游，陪着她，给她讲解着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变化。
第四天，他们再次登上了那架专机，飞往了国家的西部。
那里有连绵的雪山，广阔的草原，和纯净得不含一点杂质的天空。
飞机降落在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湖泊旁。湖水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蓝绿色，清澈见底。
远处是巍峨的雪山，山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湖边的草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成群的牛羊在悠闲地吃草。
“哇……”当苏洛走出机舱，看到眼前这幅景象时，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这里的景色和那个繁华喧嚣的南方都市，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美。
一种是人工的，精致的，充满了人类智慧的痕迹。
而另一种，是自然的，磅礴的，带着一种原始而又神圣的力量。
“这里好美啊。”苏洛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青草的香味和雪山融水的清冽，让人心旷神怡。
秦川从飞机上拿下了他的相机。这是他读博士之后，才重新拾起的爱好。他换上一个广角镜头，对着眼前的湖光山色，按下了快门。
然后他把镜头对准了苏洛。
她正站在湖边，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和白色的裙角。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脸上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纯粹的喜悦。她的背后，是碧蓝的湖水和洁白的雪山。
秦川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按下了快门。
一张，又一张。
他想把这一刻，永远地留下来。
“秦川，快来！”苏洛回头朝他招手。
秦川放下相机，也脱掉鞋子，走到了她的身边。湖边的水很凉，带着雪山的寒意，但踩在脚下，却很舒服。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地走着。
“秦川，你看。”苏洛指着湖水里，“这里的水好清啊，能看到下面的石头。”
“嗯，这是高原冰川融水形成的湖，没有受到任何污染。”秦川说。
“我在TRAPPIST1e上，也见过一个这样的湖。”苏洛忽然说。
秦川的脚步停住了。
“那颗星球，是我们在那个星系找到的，最有希望的宜居星球。”苏洛的目光望向远方的雪山，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它也有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还有大片的海洋和陆地。它的晨昏线附近，温度和地球差不多，也存在着液态水。”
“我们发射了探测器下去，在它的海洋里，发现了类似于地球早期蓝藻的，最原始的生命形态。”
秦川安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苏洛详细地讲述她在太空中的见闻。
“我当时特别激动。”苏洛说，“我觉得，我找到了。我为人类，找到了新的家园。”
“可是，就在我们准备进行更深入的探测时，那条宇宙弦出现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切都在瞬间被毁灭了。我的飞船，我的探测器，还有那颗刚刚燃起希望的星球。”
“秦川，你知道吗？在那艘破损的飞船里，独自漂流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们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苏洛看着他，“我们耗费了人类文明几乎所有的资源，牺牲了无数人的青春和生命，去寻找一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所谓的‘新家园’。”
“我们为什么不能，就留在这里？留在我们自己的家园，和它一起迎接那个注定的结局？”
“如果我们注定要灭亡，为什么不能有尊严地，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灭亡？”
这个问题，很沉重。也是“方舟计划”从诞生之初，就一直伴随着的，最根本的伦理争议。
秦川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到了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苏洛，”他看着湖面倒映出的雪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的物理老师赵老师，有一次上课，给我们讲了一个思想实验。”
“他说，如果有一艘船，在大海上航行。船上的人知道，这艘船的寿命只剩下最后一百年，一百年后，它就会因为材料老化而沉没。”
“船上的人，有两个选择。”
“第一，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在这艘船上，尽情地享受最后一百年的时光。唱歌，跳舞，狂欢。然后，和这艘船一起，沉入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