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百字遗言

    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逐光号”的船桥内，刺耳的警报声和“启明”的倒计时，混杂在一起。

    “反应堆将在五十秒后达到聚变临界点……”

    苏洛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又一片清明。无数的念头涌上来，又被她迅速地压下去。

    她该说什么？

    告诉父母，女儿不孝，不能为他们养老送终了？

    告诉“方舟计划”指挥中心，TRAPPIST1e存在生命的可能性极高，但人类的希望到此为止了？

    告诉全人类，对不起，我失败了？

    不。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不想再扮演那个“人类英雄”苏洛同志。

    她只想做回那个叫苏洛的小女孩。那个在天文台上，和自己喜欢的男孩拉钩，约定要一起看星星的小女孩。

    秦川。

    这个名字，是她在这片无垠孤寂中，唯一的坐标和慰藉。

    她要告诉他。把那些压抑了九年，从未说出口的话，都告诉他。

    “四十秒……”

    她的手指开始在输入框里书写。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但她不敢去擦。她怕一眨眼，时间就没了。

    “秦川，是我。”

    开头很平淡。她想让他明白，这封信是写给他的，只写给他一个人。

    “飞船遇到麻烦了，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AI说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她用最简洁的语言，描述了自己的处境。她不想让他担心，但她又必须让他明白，自己可能要走了。这是一种残忍的温柔。

    “如果明年这个时候你没有收到我的新消息，就说明我……回不去了。”

    她不敢写那个“死”字。她怕那个字太沉重，会压垮他。她只能用这种委婉的方式，来宣告自己的结局。

    “别为我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但她还是要说。

    “这四年，我一直在想你。”

    地球上的四年，她的两个多月。她把所有对他的思念，都浓缩在了这一句话里。

    “想起天文台的星星，想起你追着车跑的样子。”

    那是她记忆里，关于他最深刻的两个画面。一个是梦想的开始，一个是别离的伤痛。她想让他明白，她都记得。她什么都没有忘。

    “二十秒……”

    时间不多了。她还有最重要的话没说。

    “秦川，我喜欢你。一直都是。”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苏洛感觉自己全身的枷力气都被抽空了。这句话，她曾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

    在每一个孤单的夜晚，在每一次跃迁前的梦境里。现在，她终于把它说了出来。哪怕，他可能永远也听不到了。

    “请带上我的眼睛，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别等我了，找个好女孩，好好生活。”

    这是她最后的嘱托。她希望他能幸福。哪怕这份幸福里，没有她。

    “十秒……”

    她写完了。九十九个字。差一个字，就到了一百字的上限。

    她看着屏幕上的这段文字。这是她的遗言，也是她的情书。

    她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已发送至深空量子通讯网络。预计送达时间……未知。”

    未知。

    苏洛苦笑了一下。或许，这封信会和她一起，消失在这片宇宙里。

    “五、四、三……”

    倒计时还在继续。

    苏洛没有再看屏幕。她转过头，看向舷窗外。

    她看到了一幕她永生难忘的景象。

    那颗蓝褐相间的星球，TRAPPIST1e，正在她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大。而在星球的边缘，一道绚丽的光带，正在升起。

    那是晨昏线上的日出。

    恒星暗淡的红光，穿过浓密的大气层，被散射成一片梦幻般的紫色和橙色。

    好美。

    苏洛想。

    她想起了秦川。如果他在这里，他一定会拿出相机，把这一幕拍下来吧。

    “二、一。”

    “轰——”

    一声巨响。

    苏洛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抛了出去。她的身体撞在金属舱壁上，意识在瞬间被剥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好像看到了满天的，紫色的星星。

    真好看啊。

    秦川，你看。

    星星，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