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独眼,像是在污泥和血水里浸泡了三年的鬼火,骤然亮起。
纪千的狂笑声在死寂的地牢里回荡,牵动着锁住他四肢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轰响,也震得水面波纹扩散。
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怨毒和疯狂。
林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个男人压抑了太久,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许久,笑声才渐渐停歇。
纪千像一具被抽干了力气的骨架,重新垂下头,只有那沙哑粗重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
“我的地狱……”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小子,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北镇抚司,诏狱,水字号天牢。”林远平静回答。
“不。”纪千缓缓摇头,铁链摩擦着他溃烂的皮肉。
“这里是纪纲的心脏。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都藏在这里。”
他再次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锁定林远。
“你想带我出去?然后呢?让我像一条狗一样,躲在东宫的庇护下,苟延残喘?”
“不。”林远同样摇头。
“我要你,重掌北镇抚司。”
一旁的赵谦,听到这句话,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齐踝的污水里。
重掌北镇抚司?
让一个被废了武功、折磨了三年的废人,去从权势滔天的纪纲手里,夺回锦衣卫的最高权力?
这比让他去刺杀皇帝还要荒谬!
纪千浑浊的独眼里,也闪过一丝错愕。
他审视着林远,仿佛要看穿他的骨头。
“你凭什么?”
“凭你。”林远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凭你还活着,凭你还想复仇,凭你比任何人都了解纪纲,了解这北镇抚司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
“更凭红袖还在外面等你。”
“她给了我钥匙,也给了我信任。我不能让她失望。”
纪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女儿。
这个词,是他这三年里,唯一的念想,也是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的咒语。
“她……还好吗?”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人性的温度。
“她很好。”林远点头,“她成了应天府最有名的舞姬,也成了纪纲最想得到却得不到的女人。她用自己的方式,在为你报仇。”
纪千闭上了眼。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流下一行浑浊的泪,瞬间被污黑的水吞没。
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隐去,只剩下冷酷的决断。
“你要我怎么做?”
“第一步,活下来。”林远说道,“像个人一样活下来。”
他转向早已面无人色的赵谦。
“赵百户,你听到了。”
“我……我……”赵谦牙齿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把他放下来。”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
“给他找一间最干净的牢房,找最好的伤药,找干净的衣服和食物。”
“做得到吗?”
赵谦看着纪千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又看了看林远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脸,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两个都是疯子!
而他,被两个疯子夹在了中间。
“做……做得到。”他几乎是哭着说出这几个字。
“可是……这里的钥匙,都在典狱长的手里。我……我没有……”
“砰!”
他话未说完,纪千被铁链锁住的右脚,猛地蹬在旁边的石壁上。
一声闷响,一块不起眼的石砖,竟然向内凹陷了半寸。
紧接着,地牢深处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纪千身后的那面墙壁,缓缓向上升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通道。
赵谦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在诏狱当差十几年,竟然不知道这水牢最深处,还藏着这样一条密道!
“纪纲那个蠢货,以为换了锁,就能困住我。”纪千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他却忘了,这座诏狱,是我亲手督造的。”
林远看着那条深不见底的密道,心中了然。
这才是纪千真正的底牌。
“这里通向哪里?”
“通向……另一个地狱。”纪-千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一个只有我,和几个老朋友知道的地方。”
他看向赵谦,那眼神让后者浑身汗毛倒竖。
“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