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不祥的预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毫无征兆地攥住了林远的心脏。
不是战场上那种对危险的直觉。
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刺痛,带着背叛的寒意。
他猛地转头,望向南方。
大明边墙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后方,是他此战的根基。
“大人,怎么了?”
王坚的声音透着关切,他从未见过林远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张脸上没有了面对千军万马时的从容,只剩下一种冰封万里般的森然。
林远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代表锦衣卫指挥使亲授的玄铁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
但在他的感知中,一道细微的,血色的裂痕,仿佛正从令牌内部,无声地蔓延开来。
这不是物理的裂痕。
是某种共鸣,是某种警告。
是他留在后方的人,出事了。
而且是大事。
“张武,王坚,岳峰!”
林远的声音变得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
三人齐声应道,心头猛地一跳。
“战场交给你们。”
林远目光扫过那些重新集结的降兵,最后落在阿史那云身上。
“阿史那云。”
“奴在。”
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林远身后。
“带着你的人,收拢所有能动的战马,在这里休整。”
林远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这片战场,无论是谁。”
阿史那云深深低下头。
“遵命,主人。”
他听出了林远话语里那股即将焚毁一切的怒火。
林远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向一匹尚有余力的战马。
“亲卫队,跟我走!”
他翻身上马,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仅剩的十几名亲卫立刻跟上,他们是这场血战中幸存下来的精英,每个人都带着一身的煞气。
“大人,我们去哪?”一名亲卫问道。
“回家。”
林远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向着南方狂奔而去。
十几骑卷起一道烟尘,迅速消失在晨曦的微光中。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战场,和面面相觑的众人。
风在耳边呼啸。
林远伏在马背上,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
他胸口那股被攥紧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不是草原上的敌人。
黑山虽然可怕,但他已经败退,短时间内无法构成威胁。
危险,来自长城之内。
来自他本应最信任的,大明的军队。
他想起了那个叫郭勋的,大同总兵。
想起他那张看似热情,实则带着一丝挥之不去傲慢的脸。
想起他承诺的策应,却迟迟不见踪影。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林远心中疯长。
战马在哀鸣,它的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林远直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在落地前,已经从另一名亲卫手中夺过缰绳,换上了一匹新马。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片刻停顿。
他们跑死了三轮战马。
当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即将被黑暗吞噬时,一座雄伟的关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威远堡。
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关城的城门,紧紧关闭着。
城墙之上,人影绰绰,旌旗招展。
但那些旗帜,不是他留下的飞鱼旗。
而是大同镇的狼头军旗。
城墙外面,一片开阔地上。
数百人被圈禁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许多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
那是他留守在威远堡的后勤兵士,还有第一批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员。
此刻,他们已经被缴了械,被数百名手持长枪的大同镇兵卒,像看管犯人一样看管着。
在营地的角落,几块粗糙的白布盖在地上,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死了。
有人死了。
林远勒住战马,身后的亲卫也纷纷停下。
一股火山即将喷发的恐怖气息,从林远身上散发出来。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着那座紧闭的城门走去。
城墙上的人,终于发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