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无言,鬼魅在人间。
林远的声音没有回响。
它像一片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渗入每个人的骨髓里,然后冻结成冰。
没有人跪拜。
没有人欢呼。
更没有人露出丝毫找到信仰的狂热。
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种比死亡更纯粹的麻木。
神?
魔?
又有什么区别。
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
只要能带着他们回到那个叫做“家”的遥远的梦里。
他们就愿意将自己这副早已腐烂的灵魂献祭出去。
火堆渐渐弱了下去。
橘黄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鬼影。
百户第一个动了。
他走到林远面前单膝跪下。
不是跪神。
是跪他们的王。
“王爷。”
他的头垂得很低。
“天快亮了。”
林远看着他沾着血污和冰霜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百户看向那三个被拖到门边用雪擦拭着身体的伤兵。
其中两个已经不再挣扎。
他们的身体在酷寒和高热的交替折磨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只有最后一个最年轻的那个还在发着微弱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呻吟。
他的高热似乎被这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暂时压了下去。
但他的命也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王爷。”
百户听到了林远的视线。
他没有回头。
只是声音变得更加嘶哑。
“我们……带不走他们。”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本就死寂的空气里。
所有啃食着干粮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抬起头默默地看着那个站在神像阴影里的身影。
等待着他的宣判。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两个已经快要断气的弟兄。
看着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年轻生命。
他的脑海里那台冰冷的精密的机器在飞速运转。
带上他们会拖慢整个队伍的速度。
会消耗本就不多的食物和药品。
会增加被追兵追上的风险。
最优解只有一个。
放弃。
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会毫不犹豫地咬断自己被陷阱夹住的腿。
他也必须斩断这支队伍里所有会拖累他们活下去的累赘。
他张了张嘴。
想说那个最正确也最残忍的字。
“埋……”
但就在这时。
那个发着高烧的年轻士兵仿佛回光返照般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已经涣散。
视线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只是凭着本能看向了林远的方向。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口型。
“王……爷……”
“回……家……”
轰。
林远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台一直冷静运转的机器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片被他用无尽的杀戮和冰冷强行封冻的识海掀起了一丝微澜。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他沉默了。
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整个破庙所有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他们的神做出最后的裁决。
许久。
林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仅存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可怖的死寂。
“百户。”
“属下在。”
“把那两个……已经不行的弟兄身上的东西都拿下来。”
百户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
但他什么也没问。
“是。”
他站起身走到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
沉默地解下他们的水囊搜出他们怀里那仅有的几块干饼。
甚至还有那把他们至死都紧紧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