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披着那身磨得发亮的旧札甲,站在十人队的正前方,扫视每一个士兵的军容。
他手里攥着根通体光滑的硬木杆,这是他昨天特意让伍长冯铮打磨的。杆身不留半点毛刺,既能一杆杀威纠正队列,又不至于真伤了人。
“左腿再迈半寸!”凌天抬起木杆,敲击一名士兵的膝盖,“现在走不齐,到了合兵的时候,临汾、襄陵的人只会笑我们闻喜队是乡野散兵!”
那士兵脸一红,赶紧调整步伐,脚掌重重砸在夯土地上,溅起一阵尘土。
周围的士兵也跟着绷紧了神经。经之前李四那二十鞭,没人再敢那“乡党情谊”当护身符。他们都很明白,这位凌什长平日里温和,但凡涉及军事总是严苛无比。
用这位什长的话说:同是在军中的寒门子弟,没背景没资源,只能靠军纪、战绩站稳脚跟,努力拼个“能打、能守”的名声。
凌天看着齐整的队列,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自己能当什长,一是靠北邙山的凶名,二是靠陈默的抬举,可这抬举随时能收回去。
操练到日头偏西,士兵们围着篝火啃麦饼,粗麦做的饼渣子掉在地上又被拾起,没人舍得浪费。
凌天刚接过冯铮递来的水囊,就见营外跑来个兵卒,跑得满头是汗,对着他拱手:“凌什长,陈兵曹在营房等您,说有急事。”
陈默的营房比普通士兵的宽敞些,但也不算豪华。地上铺着层干草,墙上挂着张褪色的舆图,画着河东各县的位置。桌案上摊着一卷帛书,旁边放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饼上还沾着点麦麸,显然陈默也在省粮。
见凌天进来,陈默指了指对面的草垫,语气温和:“羽弟坐,刚从上级那来的消息,跟你仔细说说。”
“羽弟”这个称呼,显然是把凌天当自己人了。凌天当然识趣,也不至于因此骄纵,让陈默失了县兵曹的体面。
“您请说。”凌天坐下后,目光落在陈默递来的帛书上,上面“河东郡募兵整编方案”九个字用朱砂写就,字迹工整,显然是郡里书佐的手笔。
“安邑昨天来了个大人物。”陈默指着帛书,手指在“王昭”二字上顿了顿,“王子贤,襄陵王氏的子弟,他姐夫是郡军的记室掾,管着全军的文书案牍。这次应募,他带了二十多个门生故吏,一到安邑就给郡司马递了这方案。主张把各县募的兵全打散,不管你是闻喜的、临汾的,还是解县的,重新混编,说是要‘河东一体’,形成战斗力。”
凌天仔细翻阅。方案里写着“废县域编制,合诸县乡党为五屯,屯将由郡司马遴选,直接对郡府负责”,字里行间满是“凝聚河东为一体”的大道理。可是不曾考虑过“默契合作”的问题,各县的人互不认识,有的乡党还因为争水、争地结过仇,突然编在一起,遇袭时不内讧就不错了。
而且,要是真按王昭的方案混编,他这什长十有八九会被换掉——郡里派来的屯将,只会用自己人,不会用他这个“北邙凶徒”出身的寒门。
要是丢了这什长的职位,他连回闻喜的脸都没有——寒门子弟,没了军中的位置,就只能再回北邙山当猎户,一辈子没出头的机会。
“兵曹,我想到一事,”凌天没有直接发表看法,身为军家的人了,要有政治站位的自觉——还不知道陈默“好大哥”的态度,自己就不能轻易表态。
“这里边没提半个字的粮草。郡里供给的粮草,本就只够五百人吃上十日,混编后要重新操练队列、熟悉战法,粮草耗得只会更快,恐怕没到河内,咱们就得断粮。您怎么看?”
“我没什么想法,上头的司马觉得他说得对。”陈默叹了口气,仰头靠在墙上,“王昭说,现在各县抱团,看似人多,实则一盘散沙。去年白波军袭扰平阳,各县的兵就是因为互不认,各自退守,才让白波军抢了三个乡邑。只有打破县域,让大家只认‘河东’不认‘县’,以后到了河内,在天子面前才有分量,咱们河东的人才能捞着好职位。”
“立意是高,可不合现在的实情。”凌天见陈默没有成见,放下帛书拱手道,“第一,我们闻喜队百余人,安邑全郡合兵后少说六百,要是打散了重新编,谁肯听谁的?例如伍长贾鑫是我带出来的,跟我走惯了,如果突然换个临汾的队官,他能甘心听命吗?”
“第二,还是粮草的问题。郡里的粮草只够五百人吃十日,混编后要操练阵型,每天多耗两石粮,到不了轵关陉就得断粮。”
“第三,这一路山道多,盗匪不少,他们比流寇狠多了。一旦遇袭,新混的队伍没默契,一准溃散。我们现在靠乡党情谊还能拧成一股,等混编打乱了,那就是一盘散沙。”
凌天看陈默没有反感,指着帛书末尾的“屯将遴选”,声音压得很低:“陈兵曹,您觉得司马选屯将,会选我这个北邙凶徒,还是选名士王昭这样的门生?我们寒门子弟,没背景没资源,丢了手里的兵,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