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默沉默了,手指在帛书上划来划去,心里像被两股劲扯着。
他何尝不知道凌天说的是实情?可王昭的方案,是郡司马认可的。他要是带头支持,以后受了恩惠,在郡里说不定能升个队官。如若反对,虽说保全了实力,可他这个县兵曹,在郡府眼里就是“地方派”,以后再想往上走,就难了。
可偏偏他陈默又是闻喜人,张家在县里管着半数粮栈,他要是帮郡里强推混编,张秀第一个不答应,以后他在闻喜,连粮都借不到。毕竟这可是炎朝末年,天子蒙尘,朝廷命官早就没了实权。地方上的豪强,才是真的铁根基,水泼不进、雷打不动。
“你说得对,可司马那边……”陈默的话没说完,营门被敲开,张秀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个油布包。他穿了件素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件轻甲,一看就不是军中制式——张家在闻喜,光粮栈每年就能赚上千石粮,有得是钱给子弟置装。
“司马那边想夺权,还用说吗?”张秀把油布包放在桌上,里面的风干鹿肉露出来两块,是张家佃户昨天送来的,“别介意,我听着消息了。王昭那小子,仗着姐夫是记室掾,就想替司马把各县的兵攥在手里。真混编了,屯将、队官都是司马派的人,我们这些县的什长,要么当个空架子,要么被遣散。他打得倒好一手算盘!”
张秀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闻喜的位置,语气笃定:“我们张家在闻喜管着二十多个佃户村,还有六个粮栈,商户若干,每年要给县里缴三百石粮。我带十五个亲信来应募,不是为了给朝廷当枪使,是为了护着佃户不被流寇抢,护着粮栈商户不被盗匪烧。要是我的兵都被打散了,这些亲信跟了别人,以后流寇再来,谁护着张家?谁护着闻喜的乡党?”
他转头看向凌天,拉拢之意明显:“凌什长,你是寒门出身,或许觉得迎合上级,等混编后能往上走。可你想想,司马选屯将,会选你这个没背景的,还是选司马的人?你现在是什长,手里有兵,到了河内还能搏个伍长、队官。混编了,你就是个普通士卒,死在战场上,都没人知道你的名字。”
张秀的话戳中了凌天最担心的事。他从北邙山出来,靠的就是敢打敢杀,要是没了手里的兵,他跟那些饿死在路边的流民有什么区别?陈默也不例外,他也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凌天抬头看向张秀,见陈默没有表态,主动为他分忧,打个头阵:“秀哥说了这么多,想必已有主意,说吧,你想怎么办?”
“很简单。”张秀走到桌前,拿起一块鹿肉,慢悠悠地啃着,“我已经让人去给北绛、南绛的什长带信回来了。他们也不乐意混编,北绛的李家、南绛的薛家,跟我们张家一样,都是县里的大族,谁也不想让外来的人管着自己的兵。今日全郡在安邑合兵,要是哪天司马非要强推混编,我们就校场火并。他手里就十几个亲兵,各县的什长只要齐心,他根本压不住。”
陈默在旁边听得心惊。火并?这要是成了,他这个县兵曹,以后在郡府面前就彻底没了立足之地。可要是不成,他帮着司马打压闻喜的乡党,以后在县里,张家能让他好过?
他看着张秀,眼神里很是无奈,哪还有兵曹的架子:“张什长,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比如跟司马谈妥,要求保留各县的基本编制,再细细商量。”
“跟想夺权的人,没什么好谈的。”张秀打断他,语气里满着世家子弟的傲慢,“炎朝的天下,早就不是长安城里那皇帝说了算了。河东的土地,是我们这些世家守着。河东的人,是我们这些世家养着。河东的兵,自然该河东人自己管。就凭一个外来的司马,也配指手画脚?”
凌天看着陈默犹豫的样子,心里很是明了:陈默是既想保自己的仕途,又想保闻喜的根基,可这两者根本没法兼顾。
这不正好?是他凌天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陈兵曹,这段时间您别出头,就说身子不适,在营房歇着,什么都不知情。火并的事,我跟张什长来扛,”他上前一步,对陈默说:“您是闻喜的县兵曹,要护着闻喜的人,没必要卷进来。要是成了,您还是县兵曹,以后在郡里,有我们这些什长帮您说话。要是不成,您没参与,司马也不会怪您。”
陈默愣了愣,随即明白凌天的意思:好小子,真上道,这是在给我留退路!
他叹了口气,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们也别太冲动,能留活口就留活口。”
夜色渐深,营火在风里明灭。凌天走出营房,叹了口气。
这就是炎朝末年的乱世,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生存空间,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活路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