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员外与赵书吏的迅速倒台，如同在京城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下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楚途的预料。
南城一带，尤其是漏泽园附近，气氛明显不同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坊丁们收敛了许多，说话客气了，眼神也不再那么倨傲。街面上的地痞流氓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大半。茶肆酒馆里，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久违的兴奋与期待，猜测着是哪位青天大老爷暗中出手，甚至有人悄悄燃放鞭炮庆祝。
而京兆尹衙门和南城兵马司之间，却暗流涌动。京兆尹那边吃了个闷亏，折了一个“能干”的书吏，还被兵马司打了脸，自然憋着一肚子火，却又抓不到韩猛什么把柄，只能暗中较劲。韩猛则似乎尝到了甜头，或者说被那封神秘的“罪状”刺激了神经，开始更加积极主动地整顿南城治安，甚至隐隐有将调查范围扩大的迹象。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官场下层。那些平日里与赵德柱、马员外有勾结，或自身不太干净的胥吏小官，开始人人自危。有人急于撇清关系，有人暗中转移赃款，甚至有人偷偷向御史台或都察院投递匿名举报信，试图将功赎罪或者扰乱视线，以求自保。
楚途让老陈散布的“上面有人”、“手握更多把柄”的谣言，如同病毒般扩散，加剧了这种恐慌。一时间，南城乃至整个京城的中下层官场，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紧张气氛。
这些变化，通过老陈和其他几个被悄然激活的暗桩，源源不断地汇入地窖之中的楚途耳中。
“大人，果然如您所料！”老陈难掩兴奋，却又压低了声音，“现在外面都传遍了！都说朝廷要动真格的了！不少人都吓破了胆！还有……还有人说，看到有宫里的人，悄悄去了京兆尹和后军都督府……”
宫里的人？楚途目光微凝。刘太监那边，果然坐不住了。
“韩猛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韩大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连着查了好几个积压的旧案，抓了几个欺行霸市的混混，还申饬了几个办事不力的坊丁头目。不过……他好像也在暗中打听，昨天那封信到底是谁送来的。”
楚途点点头。韩猛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这把刀既然出了鞘，自然要物尽其用，但也要防止他查到自己头上。
“我们的人，没有暴露吧？”
“大人放心，送信的是个完全不相干的小乞丐，拿钱办事，根本不知道信的内容。韩大人查不到什么的。”
“很好。”楚途沉吟片刻，“接下来，让风声缓一缓。火候差不多了，再烧下去，就要逼得有些人狗急跳墙了。”
他需要让这潭水保持微沸的状态，既给压力，又不至于立刻引发全面反扑。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混乱，而是利用这混乱，寻找缝隙。
“是。”老陈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大人，还有一事……昨日刘娘子送来一篮鸡蛋感谢，小人推辞不过……另外，巷口的更夫老周，昨晚似乎喝多了，跟人吹牛说认识衙门里的贵人，能帮人平事……小人已警告过他，但……”
楚途眼神一冷：“鸡蛋收下，替我谢谢刘娘子，但告诉她，安心过日子，不要再对外人多言。至于那个更夫……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否则，下次兵马司抓的就不只是混混了。”
“是！小人明白！”老陈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老陈离开后，楚途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份兽皮名单上。南城的骚动只是开胃小菜，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名单上那些更深、更重要的名字，以及那个神秘的“幽泉”。
他的手指在几个宫内的低阶管事太监名字上划过。这些人职位不高，却往往身处关键岗位，能接触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和物品。
或许……可以从这里打开缺口？
……
与此同时，紫禁城深处。
司礼监值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刘太监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手中的一份密报被他捏得变了形。下面跪着两个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废物！一群废物！”刘太监尖细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一个小小的南城兵马司同知，就能把你们吓得自乱阵脚？！还宫里的人去了京兆尹？谁让你们去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心里有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