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流,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冰冷的水流和偶尔滴落的岩水声作伴。楚途不再划桨,任由小舟顺流而下,保存体力,同时将感官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浑浊的光亮,水流也变得更加平缓。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复杂的味道——潮湿的霉味、劣质煤炭的烟味、食物腐败的酸臭味,以及一种属于大量人群聚居地特有的、难以言喻的生活气息。
漏泽园到了。
这里是京城的疮疤,贫苦百姓、流浪汉、暗娼、逃犯、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地下行业的聚集地。房屋低矮破败,巷道狭窄泥泞,污水横流。官府的力量在此地极为薄弱,维持着一种混乱而脆弱的平衡。
楚舟在一个废弃的小码头旁靠岸,这里堆满了垃圾,臭气熏天,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他迅速将小舟拖到一堆破烂木板下藏好,然后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
他身上的夜行衣沾满了泥污和水渍,头发也有些散乱,混在漏泽园的人群里,并不显得十分突兀。但他那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依旧与周围麻木、困顿的面孔格格不入。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并设法联系外界。
楚途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都是多年前布下的、几乎从未启用过的暗桩。其中一人,似乎就潜伏在漏泽园,以经营一家不起眼的跌打医馆为掩护。
凭着记忆中的方位,他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最终停在了一扇歪歪斜斜、糊着破旧油纸的木门前。门板上挂着一个几乎要掉落的木牌,上面用拙劣的笔迹写着“陈氏草药”四个字。
就是这里了。
楚途没有立刻敲门,而是绕到屋后,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来到门前,用一种特定的节奏,轻重不一地敲了七下。
屋内寂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窸窣声和一个苍老警惕的声音:“谁?”
“老陈,故人来访,讨碗祛湿茶。”楚途压低声音,说出暗号。
门内沉默了一下,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穿着打补丁粗布衣的老者探出头,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了楚途一番,尤其是看到他虽然狼狈却难掩不凡的气度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祛湿茶没有,只有苦丁茶,喝不喝?”老者沙哑着回应暗号。
“苦丁清心,正合我意。”楚途对答。
暗号无误。老者眼中的警惕稍减,迅速将楚途拉进屋内,然后飞快地关上门,插上门栓。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陈设极其简陋,家徒四壁。
“您……您怎么……”老者看着楚途,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颤抖。他显然认出了楚途,或者说,认出了楚途所代表的身份。
“遇到些麻烦,在此暂避。”楚途言简意赅,“老陈,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一些干净的衣服和食物,另外,想办法帮我送一封信出去。”
“是!是!”老陈连连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后面有个地窖,很隐蔽,小人这就去准备!”他对于楚途的到来似乎既恐惧又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仿佛等待已久的使命终于降临。
很快,楚途被安置在医馆后院一个极其隐蔽的地窖里。地窖虽然狭小,却干燥整洁,有简单的床铺和桌椅,甚至还有通风口。
老陈送来了干净的衣服、食物和水,又拿来纸笔。
楚途快速写下两封密信,用特殊的药水加密后,交给老陈:“一封,想办法送到督查院左都御史王敬尧王大人府上,就说是故人相赠。另一封,送到城西‘听雨茶楼’(他知道这是另一个隐秘联络点),交给掌柜。”
“小人明白!”老陈郑重地接过密信,藏入怀中,“大人放心,小人在此地经营多年,还有些门路,一定送到!”
老陈离开后,楚途才稍稍放松下来。他换下湿衣,处理了一下身上的轻微擦伤,吃了点东西,开始打坐调息,恢复精力。
地窖里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然而,他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兽皮纸上的名单、云姨的惨状、那惨死女子的警告、以及“宸妃案”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