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空气仿佛凝滞。
刘太监托着茶盘,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问候老友宵夜是否合口。但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楚途衣衫下摆的泥污和潮湿,在明亮的灯火下无所遁形。方才井下生死一线的惊险,云姨那撕心裂肺却又压抑的呼唤,与眼前这杯氤氲着热气的香茗形成了荒诞而恐怖的对比。
地龙不安?异响震动?
这轻描淡写的解释,背后是赤裸裸的示威和警告:我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甚至可能就是我安排的。你的生死,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楚途的心脏仍在为云姨的遭遇而剧烈跳动,愤怒与杀意在胸腔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他脸上,却在最初的紧绷后,缓缓扯出了一个同样虚假的笑容。
他甚至还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仿佛真的只是被“地龙翻身”惊扰了休息。
“多谢刘公关心。”楚途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后怕”,“这别院……果然别有洞天,连地龙都如此有脾气,真是让下官大开眼界。方才那一下,可真吓得不轻。”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向桌旁,仿佛真的被吸引了注意力,“哦?是雨前龙井?刘公真是好品味。”他竟真的拿起茶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放在鼻尖轻嗅,一副陶醉模样。
刘太监看着他这番作态,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小子,是真不怕死,还是有所依仗到了有恃无恐的地步?
他端着茶盘走进屋,将点心放在桌上,自己在楚途对面坐下,慢条斯理道:“楚大人喜欢就好。咱家也是奉命办差,希望楚大人能在这‘休憩’得舒心些。”
“舒心,当然舒心。”楚途呷了口茶,赞道,“好茶!比下官在青天县喝的那些粗茶强多了。说起来,下官在青天县时,倒也遇到过一桩关于茶叶的趣事,不知刘公有兴趣听听否?”
刘太监眯着眼:“哦?楚大人但说无妨。”
楚途放下茶杯,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说来也是巧。下官查办幽冥教时,曾在其一个据点搜出不少好东西,其中就有几饼包装精美的贡茶,看年份,还是十年前宫内赏赐给……哦,瞧下官这记性,是赏给哪位王爷来着?当时那茶饼的包装签子上,还沾着点特别的朱砂印泥,那印泥的配方,据说还是宫里一位调香高手独有的,里面掺了一种极罕见的南海蜂蜡,遇热会散发出淡淡的紫柚花香……刘公久在宫中,可知这位调香高手是谁?说不定还是旧识呢。”
他语气轻松,如同闲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刘太监。
刘太监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贡茶、十年前、特定王爷、独门印泥、调香高手……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组合起来,指向的是一桩极其隐秘、早已被尘封的旧事!那批茶……那印泥……他怎么可能知道?!
楚途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还有更巧的呢。那据点里还有个老账房,临死前哆哆嗦嗦地说,他们每年都会通过漕帮的一条秘密线路,往京城送‘山货’,收货地点嘛……好像就在这京城西郊的某个皇庄附近。那皇庄,我记得……好像是归内务府直辖?刘公,您说这幽冥教,手伸得可真长啊,连皇庄的线都能搭上?”
皇庄!内务府!这已经是直接指向宫廷内部的管理体系了!
刘太监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再也维持不住那虚假的和煦。他放下茶杯,眼神阴鸷地盯着楚途:“楚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途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下官不想说什么。下官只是觉得,这世上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些。多到……让人不得不怀疑,幽冥教能在青天县盘踞这么多年,能在京城眼皮子底下搞风搞雨,甚至能知道那么多宫闱秘辛、前朝旧事,真的只是靠一个张师爷,或者一两个朝中大员就能办到的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淬毒的匕首:“刘公,您说,这深宫大内,这司礼监的值房里……会不会也藏着那么一两只,吃里扒外、鬼迷心窍的……‘大老鼠’呢?”
“放肆!”刘太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尖细的嗓音因愤怒而扭曲,“楚途!你竟敢污蔑内廷!诅咒上官!你可知这是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