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完美的草原上没有风的轨迹,每一朵白花,每一片绿叶都静止在最完美的姿态,仿佛一幅被神明定格的油画。
艾仁类赤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却没有丝毫实感,就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毫无根基。
他试着弯下腰,触碰一朵离他最近的白色小花。
花瓣的质感如丝绸般顺滑,冰凉而完美,却没有一丝生命的温度,更没有泥土的芬芳。
他站起身,开始在这片无垠的花海中行走。
这里的世界太安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那空灵的背景音乐,如同催眠曲般在脑海中无休止地回荡。
他走过了不知多远,身后的脚印在草地上一闪而过,随即被完美的草叶抚平,不留任何痕迹。
这个世界,似乎在拒绝任何“存在”过的证明。
它在用一种温柔到极致的方式,抹去你的过去,让你只专注于这虚假的“现在”。
就在他以为这片草原将无限延伸下去时,一个身影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那个人影盘腿坐在一棵凭空生长出的、枝干由水晶构成的大树下。
那棵树的叶子是燃烧的金色火焰,却不散发任何热量,果实则是一颗颗缓缓旋转的微缩星系。
那人影伸出手,似乎在空中勾勒着什么,于是,一群由光芒构成的蝴蝶便从他指尖飞出,环绕着水晶树翩翩起舞。
这是神迹,是凡人梦寐以求的创世之力。
艾仁类放慢了脚步,谨慎地靠近。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华丽中世纪礼服的青年,脸上带着一种痴迷而满足的笑容,双眼失焦地望着自己创造出的光之蝶。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艾仁类的到来毫无察觉。
这副模样,艾仁类在现实世界中见过太多次了——那些沉迷于《乌托邦》的人们,脸上都挂着这种同款的、与现实脱节的幸福。
“你好。”
艾仁类开口了,他的声音在这个过分宁静的世界里显得有些突兀。
那青年仿佛过了很久才听到,他缓缓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聚焦在艾仁类身上,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有事吗?没看到我正在完善我的‘永恒花园’吗?如果你想创造自己的世界,请离我远一点,我讨厌我的天空中出现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和,但话语中却带着一种神明般不容置喙的傲慢。
“我只是想问问,这是哪里?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艾仁类决定扮演一个和他一样“无知”的初来者,试图从对方口中套出一些信息。
青年的脸上露出了仿佛在看一个白痴的神情。
“这里?这里是《乌托邦》,是我们的新家,是真正的世界。”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至于怎么来?用心想,用你最渴望的念头,你就能来到这里,也能得到一切。比如……”
他念头一动,手中便出现了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鸡腿,“……你饿了吗?”
艾仁类摇了摇头,他凝视着那个烤鸡腿,它看起来完美无瑕,甚至连滴落的油脂都凝固在最诱人的瞬间。
他压下心中的恶心感,继续问道:
“那……外面的世界呢?你不想家吗?不想你的亲人朋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青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烦躁。
“外面?什么外面?”
他皱起眉头,仿佛在努力回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词汇,“家?这里就是我的家。至于亲人朋友……那种麻烦的东西,我为什么要需要?”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别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快走开,别打扰我。我的蝴蝶……它们的翅膀还不够闪亮。”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艾仁类,转过身去,继续全神贯注地调整着那些光之蝶翅膀上的粒子光效,仿佛那是比整个宇宙都更重要的事情。
艾仁类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比储物室冬夜的寒风更加刺骨。
他终于明白了切布尔星人这个阴谋最可怕的地方。
它并非强行洗脑,也不是制造幻觉。
它只是给了你一个选择,一个用你所有的现实、所有的羁绊、所有的“人性”,去交换一个“完美世界”的选择。
而最可悲的是,大多数人,都心甘情愿地做出了交换,并彻底遗忘了自己曾经失去过什么。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囚徒了,他已经和这个虚假的伊甸园融为一体,成为了构成这座精神监狱的一块砖。
离开了那个沉浸在自我创世中的青年,艾仁类继续向着草原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