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那棵水晶树和光之蝶依旧闪耀,像一个精致而冰冷的墓碑,埋葬着一个活人的灵魂。
艾仁类的心中一片沉寂,他面对的不是咆哮的怪兽,不是可以一拳击碎的钢铁,而是一种无形无质、却能从内部腐蚀人类根基的剧毒。
这种战斗,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走着,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草原的尽头,一座宏伟到无法想象的城市拔地而起。
城市的建筑风格杂乱无章,拜占庭式的穹顶旁矗立着赛博朋克的摩天高楼,哥特式的尖塔上缠绕着东方神话里的巨龙浮雕。
整座城市仿佛由无数人混乱的梦境拼接而成,流光溢彩,却毫无逻辑可言。
这里没有街道,人们或是扇动着光翼在空中飞行,或是在地面上随心所欲地穿梭,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的“奇迹”。
艾仁类走进这座“梦想之都”,看到一个身穿婚纱的女人,正一遍又一遍地与一个面容模糊的虚拟伴侣举行婚礼,每一次神父宣布他们结为夫妻,她都会流下幸福的泪水,然后按下“重置”键,再次体验那完美的瞬间。
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变回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正在一群虚拟的崇拜者面前,意气风发地发表演讲,内容空洞,却掌声雷动。
更远处,一个孩子骑着传说中的狮鹫,在楼宇间盘旋,放声大笑,他的父母则在一旁,微笑着为他具现化出各种各样的糖果山。
每一个人,都在这个世界里实现了自己最深切的渴望,填补了现实中所有的遗憾。
他们是自己世界里的神,却也是这座巨大精神囚笼里最顺从的囚犯。
艾仁类穿行在这片狂欢的孤岛之间,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派对的幽灵。
他能看到他们脸上的幸福,那种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幸福,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感到彻骨的寒冷。
切布尔星人甚至不需要用锁链,它用蜜糖就打造出了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他必须找到这个世界的“后台”,找到切布尔星人藏身的控制室。
在这个人人都能心想事成的世界里,一定存在着一个“规则”的制定者,一个位于所有“神明”之上的、真正的“上帝”。
他开始强迫自己忽略周围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转而寻找这个世界的“破绽”。
他发现,无论城市如何变化,无论人们创造出多么奇特的景象,天空最高处,始终悬浮着一座漆黑的、如同倒置尖塔般的建筑。
那座塔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不反射任何光芒,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它与周围那些华丽、繁复的梦境造物格格不入,带着一种冰冷、绝对的秩序感。
在塔的顶端,一个巨大的、由幽蓝色光芒构成的眼睛标志,正缓缓地转动着,俯瞰着下方这座喧嚣而虚假的城市。
正是那个“幻梦科技”的标志。
所有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神明”,似乎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座塔的方向,仿佛那是他们潜意识里的禁区。
目标找到了。
艾仁类抬起头,凝视着那座悬浮在天际的黑色尖塔。
那里,一定就是这个虚假天堂的“圣殿”,是切布尔星人的巢穴。
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非人的精神能量正从那座塔中弥散开来,如同蛛网般笼罩着整个《乌托邦》,维持着这个巨大梦境的运转。
他不再犹豫,收敛心神,开始朝着那座塔的方向前进。
他没有飞行,也没有使用任何超乎常理的能力,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旅人一样,一步一步地,坚定地走在那些由数据构成的地面上。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途,将比对抗任何一只实体怪兽都更加凶险。
他要对抗的,是成千上万个被篡改的灵魂,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以及那个躲在幕后,以玩弄人心为乐的恶魔。
储物室里那幅画上,孩子天真的笔触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他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这个宏大的概念而战,他是为了守护那个会因为一碗拉面而感到幸福、会因为朋友被欺负而愤怒、会因为一个粗糙的模型而开心的,充满缺陷却无比真实的现实世界。
他逆着所有追梦者的方向,独自一人,走向了那座代表着绝对意志的黑色尖塔。
他的身影在光怪陆离的城市背景下,显得渺小而孤独,却像一柄即将刺破幻梦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