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艾仁类躺在储物室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上,双眼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昨晚那个风衣人的身影,那道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不是侵略者或怪兽那种纯粹的、暴虐的恶意,而是一种更为精准、更具目的性的审视,像昆虫学家在观察钉在展板上的标本。
他,以及他身边的一切,都被标记了。
第二天,拉面店照常营业。
艾仁类心事重重地在后厨忙碌着,切葱花的刀法依旧精准,煮面的时间依旧分秒不差,但他的感官却前所未有地向外延展,捕捉着门外街道上的每一个声音。
任何稍微急促的脚步声,或是门口光影的突然变化,都会让他心脏猛地一紧。
小野田老板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只当他是前几日受伤还未完全恢复,关切地让他多休息,这让艾仁类心中更添一丝愧疚。
“仁哥!老板!”
伴随着清脆的门铃声和充满活力的喊声,健太像一阵小旋风般冲了进来。
他背着一个明显比他身形大了一圈的卡通双肩包,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这股纯粹的、属于孩童的生命力,瞬间冲淡了店里那份因艾仁类而起的凝重气息。
健太几步跑到吧台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艾仁类,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单,小心翼翼地摊平在吧台上。
“仁哥你看!我们班明天有校外野餐活动,可以带一个家里人一起去!”
他指着宣传单上色彩鲜艳的公园照片,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我爸爸妈妈他们……他们都要工作,没时间。所以,所以我想问问你……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艾仁类正在擦拭碗筷的手,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停滞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一个响亮而坚决的“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双干净得过分的手,那个连吃面都像在执行程序的身影,以及最后那道冰冷的、充满标记意味的视线。
那个“乌鸦”……TA观察了健太,观察了他对健太的反应。
如果自己再以“家长”的身份陪同他参加集体活动,这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一盏巨大的探照灯,向那个隐藏的猎手宣告:
“看,这就是我的弱点。”
他不能把健太,这个给了他微光的孩子,彻底暴露在自己所处的无尽深渊之前。危险应该由他一个人来面对。
“我……”
艾仁类艰难地开口,喉咙有些干涩。
他看到健太的眼神随着他的犹豫,一点点地暗淡下去,那份高昂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地瘪了下去。
孩子的失望,是如此的直接,如此的锐利,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艾仁类的心脏。
“哎呀,健太来啦!”
小野田老板端着一锅刚熬好的骨汤从后厨走出来,笑着说道,“野餐?那敢情好啊!阿仁,你也该出去放松放松了,整天闷在店里,人都快发霉了。店里明天我一个人忙得过来,你就陪健太去玩一天吧!”
老板用毛巾擦着手,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替他做了决定。
艾仁类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健太充满希冀的脸庞,落在了角落里那张被他昨天重新擦拭干净的桌子上。
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视线。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野餐邀请,这是一道选择题。
是选择将健太推开,用冷漠来“保护”他,还是选择踏入那个可能已经被布下的陷阱,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通往储物室的门帘。
他知道,在那片小小的私人空间里,墙上正贴着一幅画。
画上,巨大的基里艾洛德正张开双臂,护着身后那个由瓶盖和鼠标外壳组成的、笨拙却充满梦想的“基多拉王”。
成为英雄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连一个孩子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如果连这份近在咫尺的信赖都要亲手推开,那自己和那些只知道破坏的怪兽,又有什么区别?
深吸一口气,艾仁类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决定。
他重新看向健太,勉强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
“好啊。”
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沙哑,“明天几点?在哪里集合?”
他顿了顿,补充道:
“便当……我会准备好的。”
他想起老板教给他的玉子烧和饭团的做法,那份属于人类的、平凡而温暖的技艺,或许能在此刻,给予他一丝对抗阴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