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的校服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灰扑扑的,但艾仁类却用尽了全部的注意力,将视线死死地钉在他胸口那个小小的、用金色丝线绣成的校徽上。
那是一个由齿轮和麦穗组成的图案,独特而醒目。
他的大脑在此刻变成了一台高精度的摄像机,将这个图案的每一个细节——齿轮的啮合处,麦穗的纹理——都清晰地、永久地刻录了下来。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在无数次战斗中磨砺出的、锁定目标的本能。
只不过,这一次的目标不是五十米高的怪兽,而是一个存在于校园阴暗角落里的、名为“霸凌”的毒瘤。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这股怒火不同于面对怪兽时的狂暴,也不同于面对侵略者时的憎恨。
它更加纯粹,更加尖锐,因为它源自于他对“人类”这个身份最根本的认同。
正是因为他曾是、且内心深处依旧是一个普通人,他才如此痛恨这种人与人之间最卑劣的伤害。
他无法容忍在自己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一个孩子的世界正在被如此轻易地践踏。
明天,他想,明天一定要去那所学校附近看看。
他必须做点什么。
这种决意,像一簇火苗,在他冰封的内心世界里,顽强地燃烧起来。
就在他完全沉浸在这份决意之中时,身后拉面店的木门被轻轻拉开,风铃发出一声短暂而清脆的响动。
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人类体温的暖风,伴随着一个脚步声,来到了他的身边。
艾仁类甚至不需要回头,那股熟悉的、带着某种军人特有凛冽气息的存在感,就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果然,我没有看错你。”
上野明日香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精准的炸弹,在他耳边引爆。
艾仁类猛地回过神,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她就站在自己身旁,手里还拿着刚付过钱的账单。
她没有看他,而是顺着他之前的视线,望向那个瘦小身影消失的街角。
夜风吹起她柔顺的发丝,她的侧脸在霓虹灯光下显得柔和而美丽,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艾仁类,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了然的笑意。
“你果然是一个很善良,又很沉默的人呢。”
她的话语里没有半分试探,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判断,“刚才在店里,我就在想,你和那些只知道抱怨和恐惧的人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沉静的力量。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因为你在看着这些……看着这些我们这些驾驶着战斗机在天上飞的人,所看不到的、地面上的事情。”
艾仁类的大脑一片空白。
善良?
沉默?
她竟然是这么理解他刚才那副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的表情的?
她将他那份源自基里艾洛德本能的、锁定猎物般的冰冷决意,解读成了属于人类的、最温柔的品质。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她,任由那份被误解的“善意”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她越是肯定他“人类”的一面,他就越是能感受到自己那非人本质的沉重。
这份赞美,比任何攻击都让他感到痛苦和无所适从。
大脑的处理器在这一刻似乎被彻底烧毁了。
艾仁类感觉自己像一个拙劣的演员,被突然推到了聚光灯下,剧本上却是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反驳吗?
告诉她你看错了,我刚才只是在想怎么找到那几个欺负人的小混蛋,然后用一种不那么显眼的方式让他们尝尝苦头?
承认吗?
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扮演一个她心目中那个“沉默而善良”的英雄?
两种选择都通向深渊。
前者会引发无休止的追问,后者则是在用谎言构筑的沙堡上再添一笔,让它在未来的某一天崩塌得更加彻底。
然而,此刻,他唯一的、压倒一切的念头,就是让她离开。
立刻,马上。
她的存在,就像一颗悬在他庇护所上空的卫星炸弹,多停留一秒,引爆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于是,在经历了长达一个世纪的内心挣扎后,艾仁类选择了那条看起来最简单,实则最危险的道路。
他放弃了抵抗,放弃了辩解,任由那股名为“绝望”的疲惫感席卷全身。
他缓缓地垂下眼帘,避开她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仿佛他点头同意的不是她的赞美,而是一份将自己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