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仁类那句略带沙哑的问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浑浊的池塘。
它没有激起巨大的浪花,却让那份刚刚沉淀下去的紧张与不安,重新泛起了涟漪。
小野田先生擦拭吧台的动作停住了。
他拿着那块油腻的抹布,愣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那张天真中带着困惑的脸,那双清澈却又仿佛什么都看不见的眸子,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是啊,他们能保护好我们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沉重了。
简单到像个孩子才会问出的傻话,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经历过这个时代的大人。
“呵……”
小野田先生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听起来比哭还难听。
他把抹布丢在吧台上,转过身,背对着艾仁类,重新从那包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吸,只是任由那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店里明灭。
“保护……”
他咀嚼着这个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自嘲,“他们当然会尽力。那些小伙子,开着飞机一头撞向怪兽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上野队长她们,每一次都像天神下凡一样,把我们从地狱门口拉回来。从这个角度说,他们是英雄,是这个时代……唯一的英雄。”
烟雾从他的唇边逸散,模糊了他佝偻的背影。
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旧冰箱的压缩机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但是,仁啊……”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英雄的战斗,是要付出代价的。每一次……每一次他们‘保护’了这座城市,都意味着有几条街区,甚至大半个城区,变成了废墟。每一次新闻里播报着胜利,都意味着有成千上万的人,再也回不了家。”
他说到这里,猛地吸了一大口烟,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剧烈的咳声,仿佛要将肺腑里积攒多年的悲伤与痛苦,全都咳出来。
艾仁类静静地坐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小野田先生那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背影上。
他知道,小野田先生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那个在怪兽的嘶吼和建筑的崩塌中,永远失去了妻子和孩子的,可怜的男人。
而造成那场悲剧的怪兽,是被自己杀死的。
救下小野田先生的,也是自己。
可他换来了什么?
他换来了这个男人对“英雄”的赞美,以及对“代价”的无声血泪。
而他自己,这个真正的“英雄”,却被归类于需要被SST的科学家们“切开研究”的“基里艾洛德”。
这荒谬的现实,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看到了吗?这就是人类的脆弱与愚昧。”
“预言者”冰冷的意念适时地响起,“他们将希望寄托于同类的表演,却对真正的力量抱以恐惧和敌视。他们歌颂着带来更大破坏的“胜利”,却无法分辨谁才是真正的守护者。这样的文明,软弱,短视,充满了不可救药的矛盾。”
艾仁类没有回应。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
那双手,可以轻易地撕裂怪兽的厚皮,可以凝聚焚尽一切的狱炎弹,却无法拂去眼前这个男人眼中的一丝悲伤。
他,一个伪装成人类的恶魔,正在聆听一个被他拯救的人类,赞美着那些想要杀死他的、真正的人类英雄。
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讽刺的剧本了。
“预言者”的低语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精准地渗透进艾仁类意识的每一道缝隙。
它将小野田的痛苦、人类的矛盾、整个世界的荒诞,都编织成一张冰冷而严密的大网,企图将他那点残存的人性彻底绞杀。
是啊,何其可笑。
自己拼上性命去战斗,换来的却是被当成“更稀有的研究材料”的下场。
而那些驾驶着铁皮棺材,用导弹犁地,造成更大伤亡的“英雄”,却能收获民众的敬畏与爱戴。
值得吗?
为了这样一群盲目、脆弱又自相矛盾的生物,将自己置于永恒的孤独与被猎杀的境地,真的值得吗?
艾仁类的灵魂,在这尖锐的质问下,仿佛一片风中的残烛,光焰摇曳,随时都会熄灭。
但,就在那黑暗即将吞噬一切的瞬间,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念头,从他意识的最深处,顽强地钻了出来。
那又如何呢?
艾仁类在心底,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片冰冷的黑暗,无声地呐喊。
我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