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门栓“咔”地一声落下,沉闷的声响像是为两个世界画上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门内,是猪骨浓汤的香醇,是碗筷碰撞的清脆,是属于人类世界的、平凡而温暖的烟火气。
门外,是阴冷潮湿的空气,是垃圾腐败的酸臭,以及那股越来越浓烈、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冻结的怪兽气息。
艾仁类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贪婪地用肺部挤压着最后一口属于拉面馆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扇透出昏黄光晕的门。
他怕自己一旦回头,那份好不容易才下定的决心,就会被门缝里泄露出的温暖所融化。
他不是“仁”,那个可以在店里擦桌子、洗碗,换取一碗热汤和一席安寝之地的幸运儿。
他是艾仁类,也是基里艾洛德,一个必须在黑暗中与怪物搏杀,以此来守护光明的存在。
巷子很深,很窄,两侧高耸的建筑遮蔽了月光,只有远方城市异常的火光,在云层底部投下了一片病态的、暗红色的光晕。
那股源自怪兽的、混杂着硫磺与臭氧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几乎要凝成实质,扼住他的呼吸。
脚下传来的震动愈发频繁,伴随着一阵阵沉闷如雷的轰鸣,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狂乱地搏动。
他体内的“预言者”苏醒了。
那并非一个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志,古老、冰冷、且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
它在艾仁类的精神世界里低语,嘲笑着他对那碗拉面的眷恋,讥讽着他那可悲的人类情感。
“看,这才是你的归宿。杀戮与毁灭,才是你我生来的意义。那些脆弱的、转瞬即逝的温暖,不过是束缚你的枷锁。”
“不,”艾仁类在心中无声地反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自我的清醒,“我战斗,不是因为我享受杀戮。我战斗,是为了守护那家店,为了让老板明天还能熬出那锅汤,为了让那个小女孩下次来的时候,还能吃到一碗热腾腾的拉面。”
这个念头,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坚定,像一根锚,将他即将被非人本能吞噬的理智,死死地固定在了“人类”这一边。
他不再是为自己而战,也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正义。
他只是为了守护那个给了他一碗水、一碗粥、一个容身之所的沉默男人,为了守护那份他自己已经失去、却无比珍视的人间烟火。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沿着小巷向着震动的源头跑去。
他的身体还远未痊愈,每一步都会牵动腹部和后背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咬着牙,将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奔跑的力量。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相对宽阔的街道。他没有直接冲出去,而是敏捷地攀上了旁边一栋旧公寓楼外挂的消防逃生梯。
生锈的铁梯在他手下发出“嘎吱”的呻吟,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脏。
他像一只矫健的野猫,几个起落便翻上了五层楼高的天台。
凛冽的夜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衫,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也终于看清了。
在距离他大约两公里外的商业区,一头巨大的、从未见过的怪兽正在肆虐。
那东西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由无数黑色水晶拼接而成的多面体结构,没有固定的形态,身体在蠕动间不断折射着周围的霓虹灯光,形成一片片扭曲离奇的光斑。
它没有头部和四肢,只是一个纯粹的、不断变换着几何形状的巨大肿块。
每一次蠕动,都会从它那水晶般的体表发出一种刺耳的高频声波,肉眼可见的冲击扩散开来,将周围的建筑玻璃震得粉碎。
几架GUDF的“胜利飞燕号”战机正围绕着它徒劳地攻击,激光炮和导弹击打在那黑色的水晶体上,只能溅起一串串无力的火花,连一道划痕都无法留下。
其中一架战机靠得太近,被那无形的声波扫中,瞬间在空中解体,化作一团绚烂而悲哀的烟火。
艾仁类站在天台的边缘,夜风吹动着他额前的黑发。
他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看着那在人类最尖端的科技面前耀武扬威的怪物,看着那在绝望中坠落的火光。
他闭上了眼睛。那碗已经凉透的拉面,那个沉默男人的背影,那个问他为什么不说话的小女孩……所有属于“人间”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再睁开时,那双属于人类的、曾倒映出拉面热气的瞳孔深处,已然燃起了地狱的业火。
他站在天台边缘,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如同无数亡魂的悲泣。
那双燃烧着业火的瞳孔,死死地锁定着远处那团不断蠕动、散播着毁灭声波的黑色水晶。
他不再去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