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它原有的刻度,被重新定义为猪骨汤的浓度和面粉发酵的程度。
艾仁类的世界,被压缩进了这家名为“小野田”的拉面馆里。
每天将他从浅层睡眠中唤醒的,不再是噩梦或是伤口的剧痛,而是储藏室门板另一侧,那个男人开始一天工作的声响——沉重的汤锅被挪上灶台的闷响,以及金属汤勺在锅壁上刮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这些声音是他的闹钟。
他会从那堆叠着面粉袋和干货的硬纸板上坐起身,空气中弥漫着昆布、香菇和某种尘封已久的干燥气味。
这里是他的巢穴,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没有窗户的方盒子。
但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黑暗里,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不再是基里艾洛德,也不是那个被追捕的“恶魔”,他只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等待天明的生物。
小野田老板为他准备了一套黑色的工作服和一条围裙,就挂在门后。
穿上它,就像是戴上了一张面具。
走出储藏室的那一刻,艾仁类便不再是艾仁类,他成了老板口中那个含糊的代称——“仁”。
这一年来他一直在这一家拉面店工作,好在这一年中只出现了哥莫拉、美尔巴这些还算是能应付过来的怪兽。
由于他脑海中那个声音不断的在干扰他,以至于他的精神紧绷到无以复加的境地,但好在他不用说什么话,别人也不会发现他的不正常。
小野田店长倒是一天天的话多了起来,从一开始的言语麻木到自言自语般的健谈,他和艾仁类的关系也熟络起来......
当然生活总会有些小插曲,不过都是些不大不小的事,并没有打破他平静的打工生活。
他的工作很简单:打扫,擦桌子,在客人来时递上菜单和冰水,然后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上桌,最后收走空碗。
整个过程,他被允许保持沉默。
这份沉默,是他与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之间,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
小野田老板也从不多言。
他们的交流,浓缩在最精简的动作与眼神里。
老板用下巴指一下需要添水的汤锅,艾仁类便会立刻提着水桶过去;
艾仁类将洗好的碗码放整齐,老板会在擦肩而过时,不经意地将一瓶牛奶放在他手边。
没有谢谢,没有不客气。
他们的关系,就像一碗只放了盐调味的清汤,寡淡,却能维持生命。
艾仁类拼命地工作,用最原始的体力劳动来麻痹自己,仿佛只要将这家店的每一个角落都擦拭得锃亮,就能偿还那份沉重的、无言的恩情。
拉面馆的客人不多,大多是附近街区的熟客和一些轮班的工人。
他们大声地交谈,话题永远离不开怪兽和那个神秘的“恶魔巨人”。
“听说了吗?上次出现在第三街区的那家伙,好像又把GUDF的飞机给拆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说道。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外星人?还是咱们自己搞出来的秘密武器?”
他的同伴回应着,满嘴的油光,“管他呢,反正只要他肯打怪兽,我拜他当神都行!”
每当听到这些,艾仁类的动作都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他会低下头,用抹布更加用力地擦拭着手边的桌子,仿佛想将那些议论声连同油渍一起擦掉。
他就是他们口中的“那家伙”,是他们敬畏、恐惧、猜测的对象。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为他们端上拉面的服务员,距离他们不到两米,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这种极致的荒诞与错位,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透不过气来。
他害怕,害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眼神,就会暴露那不属于人类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午后,客人稀少的时候,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跟着妈妈走了进来。
小野田老板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摸了摸女孩的头。
艾仁类端上拉面时,那个小女孩一直睁着一双清澈好奇的眼睛盯着他看。
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女孩忽然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大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整个面馆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艾仁类背对着她,身体僵直,冷汗瞬间从后颈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的声带还能发出人类的声音吗?
发出的,会是怎样的声音?
是艾仁类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
小野田老板沉稳的声音解救了他,“他嗓子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