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一句孩童的问话,就几乎让他伪装的日常彻底崩塌。
他将脸埋进手掌,感受着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而这家小小的拉面馆,就是那根随时可能断裂的、维系着他“人性”的脆弱钢丝。
夜深了,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卷帘门被“哗啦”一声拉下。
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艾仁类默默地收拾着残局,将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
小野田老板靠在门边,抽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吃吧。”
他指了指灶台,那里留着一碗面。
这是艾仁类一天中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独自面对着那碗面。
他脱下工作服,褪去“仁”的身份,在食物的温暖雾气中,短暂地做回了艾仁类。
他能感觉到腹部的伤口在缓慢愈合,那股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正在身体深处重新积蓄、涌动。
他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太久。
风暴,迟早会再次降临。
而他,只是在风暴来临前,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偷来的人间烟火。
他刚刚拿起筷子,木质的纹理还带着干燥的、粗糙的触感。
碗里,浓郁的猪骨汤上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脂,几片叉烧肉半浸在汤汁里,肥瘦相间,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带来了片刻的温暖与安宁。
这碗面,是他与过去那个名为“艾仁类”的、属于人类的灵魂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只要吃了它,似乎就能暂时忘记身体里盘踞的那个非人之物。
然而,就在他夹起第一缕面条,准备送入口中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凝固了。
一股气味。
它并非来自这碗拉面,也并非来自这家小店里的任何东西。
它突兀地、强硬地刺入了他的嗅觉,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扎进大脑。
那不是凡俗世界应有的气味,而是一种混合着臭氧、硫磺与某种巨大生物体腐败的腥臭。
它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高能量反应的焦糊味,以及只有他那属于基里艾洛德的感官才能捕捉到的、源自另一个维度的空间扭曲的恶心感。
这股气息,如同死神的签名,清晰地宣告着“怪兽”的降临。
“啪嗒。”
筷子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声响。
碗里升腾的热气仿佛瞬间被这股不祥的气息冻结了。
刚刚还让他感到慰藉的食物香气,此刻却变得无比稀薄,被那股来自地狱的恶臭彻底压制、玷污。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穿透了拉面馆的卷帘门,望向了远方的夜空。
尽管那里看起来依旧平静,但在他的感知中,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存在,已经将它的阴影投射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体内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变冷了。
那段短暂的、如同偷窃而来的平静生活,被这股气味无情地撕成了碎片。
他想起这些天客人们的议论——怪兽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破坏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新闻里,GUDF的发言人永远说着“局势尽在掌握”,但城市里不断增加的废墟和那永远无法被完全清理干净的尘埃,却在诉说着另一个残酷的真相。
他躲在这里,像一只鸵鸟一样将头埋进沙子里,享受着片刻的安宁,但外面的世界,那个他发誓要守护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地被蚕食。
一种混杂着愧疚与愤怒的情绪,从他的胸腔深处燃起。
他不是“仁”,不是一个拉面店的服务员。
他是基里艾洛德,一个孤独的战士。
他没有资格享受这份人间烟火,他的战场在那些燃烧的街道和崩塌的楼宇之间。
小野田老板给予他的,是一个可以喘息的港湾,但港湾之外,风暴已经来临。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碗已经开始变凉的拉面。
那碗面,成了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日常生活的象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份对安宁的眷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后门,那条他第一次以人类形态踏足的、阴暗潮湿的小巷。
轻微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像是远方某个沉重的物体倒塌在地,让店里挂着的汤勺轻轻摇晃,发出叮当的轻响。
这是战斗开始的信号。
艾仁类没有回头,他拉开后门的门栓,将自己重新投入了那片属于怪物的、冰冷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