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上,贪婪地呼吸着储藏室里略带尘埃的空气。
门外那个属于“日常”的世界,通过声音和气味,不断地渗透进来,侵蚀着他用痛苦和绝望构筑的壁垒。
他甚至能分辨出,那是猪骨在浓汤里长时间熬煮后,骨髓的油脂香气混合着酱油的咸鲜味。
这个味道,曾是他上辈子作为“艾仁类”时,在无数个加班深夜里,对自己最大的犒赏。
他会走进街角永远亮着灯的拉面馆,点上一碗最浓郁的豚骨拉面,看着雪白的拉面在奶白色的汤汁里翻滚,然后大口地吸溜进去,让那股温暖从口腔一直熨帖到胃里。
那段记忆是如此的鲜活,以至于他几乎能感觉到热气熏上脸颊的触感。
然而,回忆越是温暖,现实就越是冰冷刺骨。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为了一碗拉面而感到幸福的社畜了。
他是一个怪物,一个背负着不属于自己力量的异类,一个在两个世界夹缝中苟延残喘的幽灵。
这份认知带来的巨大割裂感,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恶心与眩晕。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自我厌恶中时,储藏室的门再次被拉开了。
没有预兆,动作依旧是那么的平淡而直接。
艾仁类几乎是弹射性地绷紧了身体,刚刚放松下来的肌肉瞬间又恢复到警备状态,他像一只被惊扰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向着更阴暗的角落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咕噜声。
然而,走进来的男人对他这副充满敌意的姿态视若无睹。
他的手上多了一个木制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某种白色的、正在冒着热气的糊状物。
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碟子,里面有两颗颜色各异的胶囊,以及一杯清水。
男人走到他身边,依旧是沉默地弯下腰,将托盘稳稳地放在他身旁的纸板上。
那碗里散发出的,是一股纯粹的、大米熬煮后的清香。
是粥。
最简单,最朴素,也最适合一个重伤之人食用的食物。
艾仁类看着那碗白粥,又看了看那两颗胶囊,大脑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在他那被追捕与厮杀所塑造的世界观里,不存在如此纯粹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馈赠的背后,都说不定隐藏着等价的、甚至更为沉重的代价。
就比如他这一身与怪兽比肩的力量……
男人放下托盘后,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蹲下身,用那双看惯了世事变迁的、古井无波的眼睛注视着艾仁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如此清晰地打量着这个自己捡回来的“麻烦”。
他的目光扫过艾仁类苍白如纸的脸,扫过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最后落在他那双充满了警惕、恐惧与困惑的眼睛上。
良久,男人那张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他并不习惯的表情。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面粉的手指,指了指那碗粥,然后又指了指艾仁类的肚子。
“不吃掉的话,伤口是不会好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句话了。
“会没命的……”
说完这两个词,他便站起身,不再多看艾仁类一眼,转身走出了储藏室,再次将门轻轻带上。
只留下艾仁类一个人,呆呆地看着眼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以及那句冰冷、直接,却又蕴含着某种奇特逻辑的“关心”。
吃,或者死。
选择,再一次被简单粗暴地摆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