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艾仁类将自己蜷缩在黑暗的缝隙里,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擂动,那声音大得仿佛要盖过外面的一切,他生怕会被那些士兵听见。
灰尘呛入鼻腔,引发一阵难以抑制的搔痒,他只能用牙齿死死抵住下唇,将那即将爆发的咳嗽硬生生憋回喉咙深处,直到双眼泛起生理性的泪水。
“发现拖行痕迹,目标受了重伤,应该就在这附近!”
一个冷静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虽然经过了电子处理,但其中的冷酷与果决却清晰可辨。
脚步声变得更加密集和有目的性,士兵们呈扇形散开,战术手电筒的光柱如同审判之剑,将工厂内每一寸黑暗都无情地切开。
光束扫过他藏身的木箱,从帆布的缝隙中透进来,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了一瞬间的光亮,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就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鼠,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而外面则是装备精良、一心要将他捕获或消灭的猎人。
讽刺的是,几十分钟前,他还是一个能轻易捏碎钢铁、踏平楼宇的“神”或“恶魔”。
力量的潮汐退去后,剩下的只有这具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可悲的凡人躯壳。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比身体的伤痛更让他感到绝望。
“放弃吧,向我祈求。”
“预言者”的声音幽幽地在他脑海中回响,带着一丝诱惑的意味,“只要你肯舍弃那无聊的人类尊严,呼唤我的名字,我便能赐予你力量。你将不再是这阴沟里的老鼠,而是翱翔于天际的雄鹰。那些凡人,在你眼中不过是蝼蚁,他们的武器,也只是孩童的玩具。”
艾仁类紧闭着双眼,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去抵抗这恶魔般的低语。
他知道,“预言者”说的是事实。
只要他愿意,他或许真的能再次变身,将这些士兵撕成碎片。
但然后呢?
彻底化身为怪物,成为一个真正的、只知杀戮的基里艾洛德人?
那和他前世所憧憬的、守护人类的“光之巨人”就背道相驰了!
那自己还算什么?!
不,那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沙……沙……”
一个脚步声在他藏身的木箱前停了下来。
艾仁类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能感觉到,那名士兵就站在帆布的另一侧,与他只有一板之隔。
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作战服传来的、淡淡的硝烟与汗水的味道。
只要对方伸出手,掀开这块肮脏的帆布,一切就都结束了。
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都像是地狱里的酷刑。
艾仁类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几乎能预见到自己被发现后,无数道高能光束将自己瞬间蒸发的场景。
他的人生,无论是作为艾仁类,还是作为基里艾洛德人,都将以一种最窝囊的方式画上句号。
突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工厂的另一端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似乎是一只觅食的野猫碰倒了什么东西。
“什么声音?”
停在他面前的士兵立刻警觉地喝道,手中的手电筒光柱猛地转向了声源处。
“报告!可能是流浪动物,红外探测没有显示大型热源。”
“……继续搜索,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就算是一只老鼠,也要给我揪出来!”
那名士兵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工厂的更深处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股几乎要将艾仁类压垮的致命威胁,也随之暂时消退。
艾仁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全身都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张开嘴,无声地、贪婪地呼吸着污浊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更深沉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不住地颤抖。
他逃过了一劫,但下一次呢?
下下次呢?
只要他还在这座城市里,他就永远是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时刻面临着被发现、被捕杀的命运。
艾仁类不敢动,像一块融入了黑暗的石头。
他将自己的呼吸放得极缓、极轻,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将刚刚离去的死神重新引来。
工厂外的警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士兵们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无线电通讯中偶尔传来的低沉指令,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
他知道,那只偶然出现的野猫为他争取到的时间极其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