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通过军统秘密渠道递出的那份关于日军火炮部件走私的报告,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在平静的水面下引发了层层暗涌。南京城看似依旧维持着战前最后的繁华与宁静,但敏感的神经已被悄然拨动。
递交情报后的几天,沈放的生活节奏刻意保持着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他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运输统制局的办公室,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审不完的航运文件,对下关码头的巡查也一如既往的“认真”且“挑剔”。在同事眼中,沈专员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但也更加专注于业务,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感,也被理解为工作压力所致。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专注”背后,是高度警觉的雷达在全方位扫描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常波动。
他密切留意着来自杜文渊和赵德明那边的动静。赵德明依旧隔三差五地打来电话,语气比以往更加热络,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绕到“北边生意”的运输保障上,并暗示杜博士对沈放的“能力”非常欣赏,期待更深层次的“合作”。沈放的回答则继续保持着一种谨慎的积极:既表达了对“合作”的兴趣和愿意提供便利的态度,又反复强调当前监管风声紧、需要格外小心的“难处”,将一种既想捞好处又怕担风险的官僚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这种表现,恰好符合杜文渊集团对一个被拉拢的年轻官员的预期,并未引起过多怀疑。
与此同时,沈放加大了“追求”苏婉的公开力度。他几乎隔一天就会开车去金陵女中“偶遇”苏婉下班,有时送上一束不算昂贵但很雅致的鲜花,有时借口带来沈媛的学习问题请教,邀请她喝杯咖啡或看场电影。他的追求显得执着而又有分寸,既展示了诚意,又保持了绅士风度。这些举动在女中师生和沈家亲友圈里,渐渐从新闻变成了常态,甚至开始有人调侃沈三少这次是“动了真心”。这层日益牢固的“风流韵事”外壳,为两人频繁接触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几次在咖啡馆的“约会”中,他们借着低声交谈的掩护,迅速交换了关于情报递出后各方反应的判断,并进一步完善了应急方案。苏婉(林婉清)也展现了极强的适应能力和表演天赋,将一个从起初的矜持、推拒,到逐渐被感动、态度软化的知识女性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然而,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更隐蔽的层面。沈放敏锐地察觉到,下关码头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一些生面孔开始出现在码头区,他们穿着普通工装或商贩衣服,但眼神锐利,行动机警,不像真正的苦力或商人。码头的巡逻警察似乎也比平时更加“尽职”,巡查的频次和范围有所增加。更重要的是,沈放通过老章留下的隐秘标记,接收到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水浑了,有网。”这证实了他的猜测——军统的人已经动了!戴笠显然收到了情报,并迅速派出了人手对码头,特别是可能与“合众贸易”及华北航线相关的区域进行了布控。
这一动向让沈放既感到一丝安心,又提高了警惕。安心的是,戴笠重视了情报,采取了行动,这有助于遏制“影”集团的走私活动;警惕的是,军统的大规模介入,使得码头区的复杂性急剧增加,自己身处其中,如同在刀丛中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任何一方识破。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放在办公室审阅文件时,接到了赵德明一个语气异常凝重的电话。
“沈专员,”赵德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失去了往日的热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出事了!昨晚……码头那边,我们一批货,被……被稽查队的人盯上了,说是要开箱详查!您看这……”
沈放心中一震,但语气保持平静:“哦?是哪批货?手续不全吗?”他故意问道。
“就是……就是上次跟您提过的那批,从北边来的……‘机械配件’。”赵德明的声音有些发干,“手续倒是齐全,可这次稽查队的人态度很强硬,说是接到上峰指令,要严查特定来源的货物……沈专员,您看能不能……帮忙疏通一下?杜博士很着急啊!”
沈放立刻明白了。这是军统借用了运输统制局稽查队的名义,对“影”集团的货物动手了!戴笠果然老辣,没有直接以军统身份抓人,而是利用正规渠道施压,既能打草惊蛇,又能避免过早暴露意图。
“赵经理,”沈放沉吟片刻,语气显得为难,“这事……恐怕有点麻烦。最近上面确实下了严查令,尤其是对北边来的敏感物资。我虽然有点职权,但直接干预稽查队的行动,容易授人以柄啊……这样吧,我先打听一下具体情况,看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尽量周旋一下,但不敢打包票。”
他这番回答,既没有一口回绝(保持了“合作”姿态),又强调了困难(符合官僚作风),还留下了操作空间(答应打听周旋),可谓滴水不漏。
“好好好!那就全拜托沈专员了!务必请您多费心!”赵德明连声道谢,语气中透露出焦虑。
挂断电话,沈放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鱼儿开始咬钩了,水已经被搅浑。他立刻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