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四月的南京,春意渐浓,但政治空气却如同梅雨将至前的闷热,令人透不过气。华北日军频繁异动,谈判桌上剑拔弩张,战争的阴云低垂,压在每一个关心时局的人心头。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中,南京城内的暗战,也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
沈放指间夹着那枚从“合众贸易”货箱暗格中取出的冰冷金属管,它不过小指粗细,表面刻着难以辨识的异国符号,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这小小的物件,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三号仓库那短暂而惊险的查验,以及老章在仓库外恰到好处制造的混乱,让他成功窥见了“影”集团秘密运输线的冰山一角——这绝非普通的商贸往来,而是赤裸裸的、为某种重大行动准备的军事物资输送!
证据在手,情报的紧急性和重要性已升至最高。常规的死信箱传递,不仅缓慢,且根本无法传递实物。多耽搁一天,甚至一小时,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必须立刻、安全地将这枚关键证物和初步判断送抵“蝮蛇一号”苏婉手中。
夜深人静,沈放将自己关在书房内,烟雾缭绕。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权衡着各种方案的利弊。秘密接头?风险太高,且难以频繁进行,无法适应未来可能激增的情报传递需求。强行传递?无异于自投罗网。他需要一个既能频繁接触、又能合情合理进行私下交流、且能完美融入他现有身份的掩护方式。
突然,一个大胆至极,甚至带着几分荒唐意味的计划,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公开追求苏婉。
利用他沈家三少爷那在南京城几乎人尽皆知的“前纨绔”底子,以及如今看似“浪子回头、年轻有为”的新形象,去追求妹妹那位才貌双全、气质出众的国文老师,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甚至会被传为佳话的事情!一个单身男青年,爱慕上一位单身女教师,天经地义。这层关系一旦建立,他将拥有无数光明正大的理由与苏婉接触:接送她上下课、邀请她看电影喝咖啡、赠送书籍礼物、以关心妹妹学业为名请她来家中便饭……所有这些活动,都将成为情报传递的绝佳掩护。在风花雪月的表象下,进行着刀尖舔血的较量。
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真”。必须演得足够逼真,骗过身边所有的人——家人、同事、朋友,以及最危险的敌人。这需要他彻底代入“沈三少追求苏老师”这个角色,也需要苏婉以超凡的勇气和定力配合演出。这无疑是将两人都置于聚光灯下,但风险往往与收益并存。这或许是当前形势下,最高效、最出人意料,也最符合他“纨绔”底蕴的掩护策略。
决心既定,沈放立刻开始行动。他深知此事不能操之过急,需要铺垫,但手中这枚金属管却刻不容缓。他决定采取一个“急缓结合”的策略:明天就直接行动,以“感谢老师”为名,强行创造第一次接触,送出证物;随后再徐徐图之,营造长期追求的舆论氛围。
第二天,沈放刻意修饰了一番。他换上了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细格纹西装,打了条深蓝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喷了点淡淡的古龙水。他刻意收敛了平日作为“沈专员”的那份沉稳持重,眉宇间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恰到好处的风流与不羁。他亲自开着自己那辆黑色的、不算特别扎眼但品味不俗的雪佛兰轿车,离开了沈公馆。
他没有去运输统制局上班,而是直接驶向了金陵女子大学。时间计算得刚好,正是上午课程结束、午休将至的时分。他将车停在校门外不远处的林荫道旁,摇下车窗,看似悠闲地抽着烟,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校门方向。他知道这种行为有些唐突,但符合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年轻男人的做派。
放学的钟声响起,女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涌出校门。沈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很快,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婉。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浅杏色开司米毛衣,臂弯里抱着几本书,正和两位女同事一边交谈一边向外走。阳光洒在她身上,显得沉静而温婉。
沈放深吸一口气,掐灭烟头,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些学生的侧目。
“苏老师!”沈放走到苏婉面前,脸上绽开一个热情而略显腼腆的笑容,微微躬身,态度恭敬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急切。
苏婉和她的同事都愣住了。苏婉看清是沈放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但她的应变能力极强,这丝震惊迅速被困惑和礼貌性的微笑所取代:“沈先生?您……您怎么来了?”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但带着明显的疑问。
沈放的目光坦荡地落在苏婉脸上,语气诚恳得近乎执着:“苏老师,我是特意来感谢您的。昨天听小妹回家,说起您课上讲《楚辞》讲得极好,她受益匪浅。我这做哥哥的,心里实在感激,觉得一定要当面来谢谢您才对!”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沈媛确实提过苏婉课讲得好,但以此为由头堵在校门口,就显得有些过于“热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