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十二月的南京,寒意彻骨。连绵的阴雨让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蒙之中,连平日里熙攘的街道也显得格外萧索。这种压抑的天气,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惊天巨变。
沈放坐在“东亚兴业”办事处的窗边,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赵德明送来的所谓“航运整合进度报告”。窗外雨丝斜织,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声响。中村一郎坐在他对面,看似专注地批阅文件,但沈放能感觉到,那金丝眼镜后方的目光,时不时会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如同这阴冷的天气,让他透不过气来。
过去几天,南京高层圈子里已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关于陕北“剿匪”前线,张学良、杨虎城所部与中央军关系紧张的流言蜚语,像暗流一样在官邸和沙龙间涌动。沈放从二哥沈铭偶尔在家中饭桌上透露的只言片语——“张汉卿近来举动颇为反常”,“西安方面军需补给屡有拖延”,以及大哥沈钧骤然增多的紧急军事会议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都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西北方向恐怕要出大事。甚至连杜文渊,在一次看似随意的谈话中,也意味深长地感叹“中国局势复杂,英雄辈出之地,往往也是变乱滋生之源”,并试探性地询问沈放对张、杨其人的看法。沈放当时只是含糊其辞,以“军人当以服从为天职”搪塞过去,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六。清晨,天色未明,雨暂时停了,但阴云依旧低沉。沈放因心中有事,醒得比平日都早。他刚披衣起身,就察觉到沈公馆内的气氛异乎寻常。仆人们不再是平日那种有序的忙碌,而是带着一种惊慌失措的窃窃私语,走路时脚步又轻又急,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吴妈给他送洗脸水时,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神躲闪。
“出什么事了,吴妈?”沈放沉声问道。
吴妈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三……三少爷,不好了!外面……外面都传疯了,说西安……西安那边造反了!张少帅和杨司令把……把委员长给……给扣起来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委员长被扣押”这六个字如同九天惊雷,还是炸得沈放耳边嗡嗡作响,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勉强扶住桌角才站稳。蒋介石,国民政府的最高领袖,竟然在西安被自己的部将扣押了!这已不仅仅是军事冲突,而是足以颠覆整个中国政局的惊天事变!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走出房间,来到二楼走廊,向下望去。只见父亲沈伯谦的书房门紧闭着,但里面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次响起,都伴随着父亲低沉而急促的交谈声,语气是沈放从未听过的沉重甚至是一丝慌乱。大哥沈钧的房门洞开,人早已不见踪影,显然是接到了最紧急的召见命令。
沈放下楼来到客厅,母亲和几位姨娘正围坐在一起,个个脸色煞白,手中紧紧攥着手帕或念珠。母亲见到沈放,未语泪先流:“放儿,这……这可怎么是好?天要塌下来了啊!”
正说着,大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大姐沈琳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貂皮大衣,但妆容有些凌乱,往日从容镇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与焦虑,连大衣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她甚至没来得及脱下大衣,就疾步走到母亲身边,声音带着颤音:“妈!消息证实了!美龄姐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委员长……委员长他真的在临潼华清池被张、杨的部队扣留了!何应钦他们正在开会,声音很大,说要立刻派飞机轰炸西安,武力解决!” 她提到的何应钦,是军政部长,其强势的“讨伐”主张,背后隐藏的亲日派势力乃至日本人的影子,让沈放不寒而栗。
“武力讨伐?”沈放失声问道,“那不是要逼死委员长吗?一旦打起来,日本人岂不是……”
“谁说不是呢!”沈琳猛地打断他,眼圈通红,“可何敬之(何应钦)他们现在根本听不进劝!戴雨农(戴笠)那边也态度暧昧!美龄姐都快急疯了!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委员长……”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宋美龄的处境,直接关系到她沈琳的地位和影响力,此刻她感同身受,方寸大乱。
就在这时,二哥沈铭也急匆匆地从外面赶回,公文包都忘了拿,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脱下呢帽,重重摔在沙发上,声音沙哑而愤怒:“乱了!全乱了!西安已经发出全国通电,提出什么‘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八项主张!可何应钦他们已经调动了中央军精锐,摆出了进攻架势!这哪里是营救,分明是火上浇油,要把委员长往死路上逼,要把中国推向内战深渊!” 作为行政院官员,他更清楚一旦大规模内战爆发,在外敌环伺之下,国家将面临怎样的万劫不复的境地。
客厅里顿时一片死寂,只有女眷们压抑的啜泣声和沈铭粗重的喘息声。恐惧、愤怒、无助的情绪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沈放感到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最担心的事情正在以最猛烈的方式爆发。主战派的喧嚣,正中日寇下怀。此刻,杜文渊和中村一郎恐怕正在某个角落里,为这“天赐良机”而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