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本该播放戏曲或新闻的频道,此刻只有嘈杂的电流声和官方语焉不详、试图稳定人心的公告,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和恐慌。各种骇人听闻的谣言——委员长已被杀害、西安已成赤色天下、日本关东军已蠢蠢欲动——仿佛也随着电波在南京城上空传播。
沈放默默地退到客厅的角落,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母亲姨娘、焦虑愤怒的二哥、失魂落魄的大姐,还有那扇紧闭的、决定着家族乃至国家命运的书房门。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地震,将他原本就如履薄冰的潜伏生涯,抛入了更加凶险的惊涛骇浪之中。
*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着他: 如果何应钦等亲日派借此机会上台,中国抗日力量将遭受重创,日本侵略步伐会大大加快。届时,“影”集团的活动将更加肆无忌惮,他的处境也会变得岌岌可危,甚至可能失去利用价值而被清除。
* 但一丝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希望也在心底萌生: 张学良、杨虎城提出的“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主张,在道义上占据了制高点。如果……如果事变能够和平解决,如果真的能促成全国一致对外,那将是中华民族的一大幸事,也是对日本侵华战略的沉重一击。而大姐沈琳,作为宋美龄的密友,若能在这次危机中扮演关键角色,助力和平解决,那么她在党国内的地位和影响力必将空前提升。这或许……或许能成为他未来摆脱目前困境、甚至为组织提供更大帮助的一个潜在契机。
这种危机与希望交织的复杂心绪,让沈放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黑透。沈钧才带着一身寒气与疲惫回到公馆。他军装笔挺,但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血丝。他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讨伐之声在军中占据上风,军事部署已在紧张进行,战争似乎一触即发。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沈放看着大哥,声音干涩地问。
沈钧重重地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谈何容易!张、杨此举,形同叛逆!军中主战是主流。除非……除非夫人(宋美龄)能力挽狂澜,但……难!太难了!”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日本人……活动得很厉害。”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中了沈放心中最深的忧虑。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刺耳地响起。沈琳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站起来,冲过去接听。是宋美龄亲自打来的。通话持续了很长时间,沈琳一开始是哽咽,继而变得激动,最后语气异常坚定。
“美龄姐,我明白!……你放心,我一定陪你到底!……对,不能再让小人得志,不能让国家分裂!……好,我马上准备!”
挂断电话,沈琳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焕发出一种决绝的光芒,仿佛换了一个人。她扫视着家人,目光最后落在父亲和大哥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爸,大哥!美龄姐决定,明天亲自飞赴洛阳,然后设法去西安!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委员长被害,看着国家陷入内战!她需要支持,需要和平解决的声音!我决定了,我要陪她一起去!”
“琳儿!”
“大姐!”
惊呼声四起。宋美龄亲赴险地已是惊天之举,沈琳要陪同前往,这无疑是将整个沈家都押了上去!
沈伯谦一直沉默着,此刻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长女,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琳儿,西安如今是龙潭虎穴,你想清楚了?此去,凶险万分,可能……有去无回。”
沈琳挺直了脊梁,那个养尊处优的贵妇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放从未见过的、属于沈家儿女的刚烈与担当:“爸!我想清楚了!于公,为了国家免于内战浩劫;于私,为了美龄姐的夫妻情分,也为了我们沈家在这场风波中站稳立场,我不能不去!我们绝不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在压抑的客厅里回荡。
沈钧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睁,重重一拍茶几:“好!大姐!有胆色!我沈钧支持你!我这就回去,尽力联络一些明白事理的军中同僚,稳住部分局面,为你们争取时间!一定要把委员长平安救出来!” 兄妹二人此刻同仇敌忾,展现出了家族在危难时刻的凝聚力。
沈放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大姐安危的深切担忧,有对时局动荡的巨大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在民族存亡关头,家族成员所展现出的气节、勇气和担当带给他的深深震撼。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个人的命运、家族的兴衰,与国家的生死存亡是如此紧密地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割。
沈琳即将奔赴风暴的中心,前途未卜。整个中国的命运,也悬于一线。沈放知道,自己必须像最耐心的猎手,在这极度混乱的时局中,更加小心地潜伏,等待这场惊天风暴的结果。这一夜,沈公馆无人入眠。窗外的南京城,黑暗而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