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湖归来,怀揣那卷烫手山芋般的微缩胶卷,沈放的心境与窗外南京深秋的萧瑟如出一辙。情报窃取成功的短暂兴奋,迅速被巨大的后怕与紧迫感取代。他像揣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精准而自然,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而此刻,他最强的护身符,恰恰是他那层经营了多年的“沈家纨绔三少”的皮囊。
当晚沈公馆的晚餐桌上,气氛微妙。吴妈布菜时,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往日清脆了些许。父亲沈伯谦依旧沉默用餐,眉宇间凝着官场沉浮的疲惫。母亲和几位姨娘小声聊着闲话,话题离不开时新衣料和牌局。陈明远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吃着饭,眼神偶尔与沈放交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中村一郎坐在沈放下首,慢条斯理地用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看似专注于菜肴,实则像无形的探针,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最终似有若无地停留在沈放身上。他放下汤匙,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用那口略带口音但流利的中文,语气平和地开口,仿佛只是随意的闲谈:
“沈先生,今天下午似乎外出很久?南京秋色正好,是去何处散心了?” 这试探来得轻柔,却直指核心。
若在平时,沈放或会谨慎应对。但此刻,他必须扮演好自己的人设。只见沈放正夹起一块肥嫩的东坡肉,闻言,筷子在空中顿了顿,非但没放下,反而顺势将肉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才带着被美食满足的慵懒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瞥了中村一眼:
“啧,中村先生,你这跟杜博士汇报工作时,也这么盯着考勤点儿吗?”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桌上其他人听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我堂堂沈家老三,在南京城自个儿家门口溜达溜达,还得先跟你这儿画个押报备不成?这金陵城,我光着屁股跑大的,还能丢了?”
他边说边用筷子虚点了点中村,一副“你太小题大做”的表情,随即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抱怨道:“下午闷得发慌,去玄武湖转了转,本想看看残荷听点雨声,附庸一下风雅,结果屁都没有,就喝了一肚子冷风!真是败兴!怎么,这也碍着咱们‘江南计划’的伟大进程了?” 他将“伟大进程”几个字咬得略带夸张,讽刺意味十足。
这番反应,活脱脱一个被“不懂情趣”的下属坏了兴致的纨绔公子。沈伯谦闻言皱了皱眉,低斥一声:“放儿!怎么跟中村先生说话呢!”但语气中并无太多真怒,更多是习惯性的训诫。
中村一郎显然没料到沈放会是这种浑不吝的态度,愣了一下。这种理直气壮的不耐烦和调侃,反而比谨慎的解释更符合沈放一贯的形象,也更能打消疑虑。他立刻微微躬身,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
“沈先生误会了,我绝无此意。只是最近听闻城东发生了几起盗窃案,治安不甚理想,是担心您的安全。”他搬出了通用的借口,试图缓和气氛。
“盗窃案?”沈放嗤笑一声,身子懒洋洋地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中村先生,您初来乍到,可能不清楚。这南京城啊,哪天没几桩鸡鸣狗盗的破事儿?放心吧!在南京这块地界,但凡是长了眼睛的,还没人敢动我沈放一根汗毛。”他语气嚣张,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优越感,随即话锋一转,反过来“教育”中村:“倒是你们啊,做事就是太小心,绷得太紧,活得累不累?杜博士派你来是协助我干大事的,不是让你给我当老妈子的。”
这番连消带打,既回答了问题,又表明了立场,还将中村置于一个“过于谨慎、不解风情”的位置上。中村眼镜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再次躬身:“沈先生说的是,是我多虑了。” 他低头继续用餐,但沈放能感觉到,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警惕的冰山并未融化。
晚饭后,沈放借口“吃撑了要消食”,大摇大摆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脸上纨绔不羁的表情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中村的试探证实了他的判断——死信箱被触动,已经引起了警觉。胶卷必须尽快处理。
夜深人静,估摸着公馆上下都已沉入梦乡,沈放如同一道轻烟般溜出房间。他没有走正路,而是凭借儿时对公馆结构的熟悉,从二楼的露台攀援而下,避开可能被值守仆人注意的区域,悄无声息地潜入父亲沈伯谦的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旧书和墨锭的混合气味。月光透过窗棂,在紫檀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放不敢点灯,凭借记忆和微弱的光线,精准地走到靠西墙的一排书架前。他选中了一套牛皮精装、烫金书脊的《佩文韵府》,这套书卷帙浩繁,父亲多年未曾动过。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册,将用油布紧密包裹的胶卷,塞进书脊与内页粘连处的微小缝隙里,再将书册严丝合缝地推回原处。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藏好胶卷,只是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解读。他需要高倍放大设备,而这在南京城内,是极其敏感的东西。
第二天,沈放决定主动出击。他不能再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