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十五 章 孤弦惊雀
沈放才觉得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敌人随时可能发现死信箱被触动。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南京城里开始了复杂的迂回。

    他先坐了一段小火车,在拥挤的车厢里观察是否有人跟踪。随后又突然下车,钻进人头攒动的集市,在狭窄的巷道里快速穿行,时而突然驻足在某个摊位前,利用摊位的反光玻璃观察身后。他甚至冒险进入了一家嘈杂的澡堂,在热气蒸腾中待了半小时,然后从后门离开。这一系列繁琐而专业的反跟踪动作,耗尽了他的心力,却也最大限度地确保了安全。

    当他终于拖着疲惫不堪但精神高度紧绷的身体回到沈公馆时,天色已经擦黑。他像往常一样和门房点头示意,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正常。穿过庭院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二楼书房窗帘后,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院子。是中村一郎?沈放不敢确定,但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脊背发凉。

    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沈放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息,从内袋中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卷比小指指甲盖还小的微缩胶卷。

    情报到手了!但更大的难题接踵而至:如何解读?

    他想到了表弟陈明远。陈明远作为记者,曾经有过一台简易的底片观察器。这是目前唯一可能读取胶卷内容的工具。他必须冒险一试。

    他来到陈明远的房间。陈明远正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侧影依旧单薄而沉默。看到沈放进来,他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明远,没打扰你吧?”沈放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我记得你以前有个看底片的小盒子,还在吗?”

    陈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起身从床底一个旧皮箱里翻出了那个黑漆木盒。盒子有些旧了,边缘的漆已经剥落。他接上电源,打开侧面的开关,小灯泡发出昏黄微弱的光。

    “可能……不太清楚了。”陈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放将胶卷小心地卡入观察槽,凑到透镜前。果然,影像极其微小且模糊,只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和线条,根本无法辨认。他的心沉了下去。

    “明远,你眼神好,帮我看看,能不能看出是什么?”沈放将位置让给陈明远。

    陈明远默默地接过观察器,凑到眼前,调整着焦距。他的眉头紧紧锁起,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显然集中精神辨认这些模糊的影像对他尚未痊愈的心神是种负担。沈放屏息等待,心中充满愧疚和焦急。

    过了好一会儿,陈明远才断断续续地、极其不确定地低语:“好像……是些表格……清单……有数字……还有……图……地图的轮廓……太模糊了……有几个字……江……北?……仓……库?……看不真……”

    江北仓库!

    尽管模糊不清,但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印证了沈放最坏的猜想!敌人的目标果然是江北的战略物资仓库!这比永昌公司的火灾性质要严重千百倍!

    “还能看到别的吗?比如具体哪个仓库?时间?”沈放急切地追问,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陈明远又努力了很久,最终疲惫地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地放下观察器:“不行……表哥……真的看不清……需要……需要更好的设备……”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现实的风中摇曳欲熄。沈放看着表弟虚弱的样子,不忍再勉强。他收起胶卷和观察器,强压下心中的失望和焦虑,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好了,明远,辛苦你了。没事,我就是好奇看看。你好好休息。”

    陈明远默默地点了点头,看向沈放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低声说:“表哥……你……要小心。”

    这句简单的关心,在此刻却重若千钧。沈放心中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退出了房间。

    现在,他陷入了一个更危险的困境:他成功窃取了敌人的重要情报,知道了大概的目标方向(江北仓库),却无法获知最核心的细节(具体目标、时间、方式)。更要命的是,他的窃取行动本身,就像扯动了蜘蛛网上的一根丝,必然会引起整个网络的震动。敌人此刻一定已经发现情报丢失,正在疯狂地搜寻窃取者和排查内奸。

    他独自一人困在南京,身边是虎视眈眈的中村一郎,外面是张开的无形搜捕网,与组织的联系中断,手中的情报如同镜花水月。他截获了情报,却也把自己逼入了更深的绝境。

    夜幕彻底笼罩了南京城。沈放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偶尔掠过的车灯,感觉那就像敌人搜寻的目光。他手中的胶卷滚烫,仿佛随时会引爆。下一步,他该如何在这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风暴,已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