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敲打着沈放本就紧绷的神经。中村一郎直到深夜才返回沈公馆,带着一身微凉的潮气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向等候在客厅的沈放微微颔首,语气如常地汇报:“沈先生,抱歉回来晚了。去码头看了看,永昌公司那边果然有些顽固,不过都在预料之中。总会有办法的。”
他说话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下午在码头那场失败的谈判和其后的侦察只是例行公事。沈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关切和一丝愤慨:“中村先生辛苦了!那个李永昌,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们好言相商,他竟如此不识抬举!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他巧妙地将自己放在“我们”的立场上,同仇敌忾。
中村露出一丝程式化的微笑:“沈先生不必动气。商业谈判,本就有成有败。对于不识时务者,自然需要换一种思路。总部已有考量,我们静观其变即可。”他滴水不漏,将话题引向模糊的“总部考量”,轻易化解了沈放的试探。
“还是中村先生沉得住气。”沈放顺势奉承了一句,转而问道,“对了,我看您外套都湿了,让吴妈给您煮碗姜茶驱驱寒吧?”
“不必麻烦,谢谢沈先生好意。”中村礼貌拒绝,“我还有些资料需要整理,先回房了。”说完,他微微躬身,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公文包,转身走向二楼为他准备的客房。
沈放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渐冷。中村的平静,恰恰说明他们即将采取的行动绝非“静观其变”那么简单。那个公文包里,装的恐怕不是商业资料,而是更危险的东西。
一夜无话,但沈放心事重重,睡得极不安稳。脑海中反复浮现中村在码头侦察的眼神,以及李永昌那倔强的怒吼。他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第二天,天色阴沉,仿佛昨日的雨水都积压在了云层里,闷得人喘不过气。中村一郎依旧准时出现在书房,与沈放继续“研讨”计划,但话题明显避开了永昌公司,转而讨论其他几家态度摇摆的小公司,显得颇有耐心。这种暴风雨前的平静,更让沈放感到窒息。
午后,沈放借口要去图书馆查些航运法规的资料,准备出门透透气,也顺便看看能否从其他渠道打探到消息。中村表示他需要留在公馆整理报告,并未一同前往。
沈放刚走出公馆大门,就看到一个报童挥舞着报纸狂奔而过,嘴里喊着:“号外!号外!下关码头昨夜发生大火!永昌轮船公司仓库被焚!”
如同一个惊雷在耳边炸响,沈放浑身一僵,瞬间血液都凉了!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报童手里的报纸,塞过去一块银元,也顾不上找零,立刻展开。
头版头条,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下关码头昨夜突发大火,永昌公司仓库损失惨重》
报道内容简略,称昨夜子时左右,永昌轮船公司位于下关码头的一处存放桐油和棉纱的仓库突发大火,因风势较大,火势迅速蔓延,虽经消防队扑救,但仓库及部分临近货栈仍被焚毁,经济损失巨大。目前起火原因正在调查中,初步怀疑是电线老化或工人遗留火种所致。
“电线老化?遗留火种?”沈放捏着报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怒火混合着寒意直冲头顶!哪有这么巧的事!赵德明谈判失败,中村前去侦察,当晚就发生“意外”火灾!这分明是蓄意的纵火!是杜文渊和“影”集团所谓的“更强硬的手段”!
他昨日那点微弱的警示,果然如同石沉大海。在对方有预谋的暴力面前,他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沈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他必须立刻弄清两件事:一、李永昌本人是否安全?二、这场大火背后,能否找到指向纵火的证据?
他立刻改变行程,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下关码头。他要亲自去现场看看。
越靠近码头,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就越发浓烈。昔日繁忙的永昌公司泊位附近,此刻一片狼藉。被烧得只剩下焦黑框架的仓库如同巨大的伤疤,冒着缕缕青烟。消防队员和警察还在现场维持秩序,一些工人模样的人聚在一起,神情悲愤地议论着。
“肯定是那帮天杀的放的火!”一个老工人捶胸顿足,“李老板昨天刚把那些日本人的走狗骂出去,晚上就出事了!哪有这么巧!”
“听说李老板气得吐血了,现在在家里躺着呢!”另一个工人压低声音说,“警察来了就问了几句,说是意外,这不明摆着包庇吗!”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沈放听着工人的议论,心沉到了谷底。李永昌还活着,但这场打击对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而警察的“意外”结论,更是印证了这背后势力的强大。
他混在围观的人群中,仔细观察着火灾现场。起火点似乎集中在仓库内部,靠近围墙一侧。如果是意外,火势蔓延需要时间,但根据报道和工人描述,火势起得极快,这更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