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主办的“华东经济发展与区域合作”研讨会，如期在金陵饭店的宴会厅举行。沈放跟随父亲沈伯谦步入会场时，立刻感受到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氛围。会场布置得庄重而奢华，水晶吊灯下，西装革履的中外官员、学者和商界巨贾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一种无形的权力气息。
沈伯谦作为财政部的资深官员，一进场便有不少人上前寒暄。沈放则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扮演着谦逊好学的晚辈角色，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快速扫视着全场。他在寻找目标——日方代表，以及任何可能与杜文渊或“东亚兴业”有关联的人。
很快，他在会场一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外交部亚洲司的胡司长。他正与几位穿着和服或西装的日本人交谈，态度颇为热络。沈放记下了那几个日本人的样貌。
沈伯谦被几位同僚拉去讨论问题，示意沈放可以自由活动。沈放便端着一杯香槟，看似随意地在会场中踱步，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周围的只言片语。
“……当前局势，合作方能共赢，对抗只会两败俱伤……”一位中国学者模样的老人正在高谈阔论。
“……关键是资源互补，尤其是战略物资的流通渠道需要畅通……”一个低沉的声音用略带口音的中文回应。沈放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气质精干的日本中年男子，正与一位中国商人交谈。那人似乎察觉到沈放的目光，锐利的眼神扫了过来，沈放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心中却是一凛：此人警惕性极高。
他继续移动，听到更多碎片化的信息：“关税……运输线……江北仓库……日本商会……”。这些词语看似普通，但组合在一起，却隐隐勾勒出某种经济渗透甚至战略布局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耳熟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哎呀，沈公子！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
沈放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条纹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子正笑着向他走来——是赵德明！杜文渊的得力干将！他竟然也从上海来到了南京！
沈放心中剧震，但脸上立刻堆起惊喜的笑容：“赵经理！您怎么也来了？真是巧啊！”
赵德明热情地握住沈放的手：“沈先生，我们是受主办方邀请，来学习交流的嘛！杜博士对华东合作非常关注，特意派我过来看看。刚才还看到沈部长，正想着会不会遇到您，果然就碰上了！”他的笑容无懈可击，但沈放能感觉到他眼神中的审视。
“原来如此。”沈放笑道，“我也是跟家父来见见世面。南京这边，确实和上海不太一样。”
“是啊是啊，”赵德明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沈先生，您回来这些天，对南京的‘市场’应该有些了解了吧？杜博士可是很期待您能有所作为啊。”
试探来了！沈放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和谨慎：“赵经理，不瞒您说，南京水深，关系复杂。我初来乍到，还在摸索，不敢轻易动作啊。家父也时常告诫我要谨慎。”
他巧妙地把沈伯谦抬出来作为挡箭牌，既表示了积极态度，又强调了客观困难。
赵德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笑道：“理解，理解！沈先生稳重，是好事。不过，机会不等人啊。”他话锋一转，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刚才与沈放有过眼神接触的日本男子，“看到那位了吗？三井物产的山本先生，也是我们‘东亚兴业’重要的合作伙伴。他对南京的市场也很感兴趣。待会我可以引荐你们认识一下。”
三井物产！日本最大的综合商社之一，与军方关系密切！沈放心中警铃大作，杜文渊的触角果然伸得很长。他连忙摆手，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有些惶恐的样子：“赵经理，这……我这点斤两，怎么敢在高人面前班门弄斧？还是先跟着您多学习学习再说吧。”
他再次表现出“谨慎”和“谦逊”，既符合他目前的身份，也避免了过早与这种级别的人物直接接触而引起不必要的风险。
赵德明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先生太谦虚了。好吧，不急，慢慢来。对了，”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听说陈记者身体好多了？杜博士一直很关心。”
又拿陈明远说事！沈放心中怒意翻腾，脸上却满是感激：“劳杜博士和赵经理挂心了！明远好多了，正在静养。这份恩情，沈放铭记在心！”
两人又虚与委蛇地聊了几句，赵德明便被其他人叫走了。沈放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的香槟杯壁凝结了一层冰冷的水珠。赵德明的出现，以及他与三井物产山本的关联，证实了“东亚兴业”在南京的活动绝非简单的商业行为，其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政治和战略图谋。而赵德明看似随意的引荐和关心，实则步步紧逼，不断施加压力。
研讨会接下来的议程，沈放已无心细听。他表面上认真聆听发言，实则大脑飞速运转，将所见所闻不断拼凑分析。他注意到，胡司长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