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戴笠在鸡鸣寺的会面,如同给沈放紧绷的神经上了一道新的枷锁。军统的任务明确而危险,他必须周旋于杜文渊、日本特务以及南京政府内部复杂的势力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然而,在他内心深处,更深的焦虑来自于与真正组织——“老家”延安的失联。
“凤凰”的杳无音信,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不安。上海滩的生死历险,获取的关于“影”和“新月计划”的零碎情报,都无法传递出去。他必须尽快恢复与“老家”的联系,这不仅关乎任务,更关乎信仰和归属。
回到沈公馆后,沈放表面上按部就班地扮演着“病愈归家、照顾表弟”的沈家三少爷角色。他每日陪伴陈明远散步、读书,尽量用平静的生活安抚表弟受创的心灵。陈明远的精神状态略有起色,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属于过去的灵动,这让沈放稍感安慰。
同时,他也谨慎地开始履行对戴笠的承诺,以及敷衍杜文渊。他通过一些过去的纨绔朋友,了解南京商界的动向,并故意将一些无关紧要、半公开的商贸信息,通过电话透露给上海的赵德明,营造出积极为“东亚兴业”效力的假象。赵德明每次都在电话里表示赞赏,但沈放能感觉到,对方更感兴趣的是他是否接触到了南京政界的核心消息。
这一切都是烟雾弹。沈放真正关注的,是那台隐藏在暗处、与延安联系的无线电电台。
在离开南京去上海之前,出于安全考虑,他将电台进行了极其谨慎的分解和隐藏。发射机、接收机、电源、天线等关键部件,被他分别藏匿在沈公馆内几个绝对意想不到、且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有的藏在废弃壁炉的夹层里,有的密封好沉入后院观赏池的特定位置,还有的甚至伪装成普通书籍的硬壳封面,插在书房浩如烟海的书架上。
如今,时隔多日,他必须确认这些部件是否完好,并且重新组装起来,尝试呼叫“老家”。这无疑是一项极其危险和困难的任务。沈公馆内人多眼杂,父亲沈伯谦心思缜密,窗外还有不明势力的监视,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选择在深夜行动。连续几个晚上,等到公馆上下彻底沉寂,连负责夜间巡视的护院也换过班之后,沈放便如同一只暗夜中的狸猫,开始行动。他不敢开灯,只能凭借记忆和微弱的手电光,在冰冷的房间里摸索。
首先是要确定藏匿点是否安全。他小心翼翼地检查壁炉的砖块、池底的淤泥、书架的角落。万幸,由于藏匿地点极其隐蔽且出人意料,所有部件都安然无恙,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组装更是考验耐心和技巧。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他凭借过去受训时磨炼出的肌肉记忆,将一个个冰冷的零件精准地拼接在一起。手指冻得僵硬,呼吸都刻意放到最轻,耳朵则时刻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每一根导线的连接,每一个螺丝的拧紧,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终于,在第三个凌晨,一台完整的、虽然简陋但功能齐全的电台,悄然出现在沈放卧室壁橱的最深处。他接上事先准备好的、伪装成普通照明电路的秘密电源线,戴上了耳机。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呼叫。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频率——这是与“老家”约定的、极少启用的备用紧急频率。他轻轻按下电键,发出一串代表“请求联络”的、短暂而急促的电码。
“嘀嘀嘀…哒…嘀嘀嘀…”(这里是“黄雀”,请求联络)
电波载着他的呼唤,穿透沉沉的夜幕,射向遥远的北方。沈放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耳机里的动静。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沙作响的电磁噪音。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耳机里依旧寂静。沈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是频率不对?是“老家”的电台也转移了?还是……自己已经被彻底遗忘?或者是强大的敌方电波干扰?
他不甘心,再次敲击电键,重复呼叫。这次,他加入了约定的身份识别码和表示情况紧急的特定后缀。
电波再次发出,消失在夜空里。等待,依旧是令人绝望的沉默。
冷汗顺着沈放的额角滑落。难道最后的联系渠道也断了吗?没有“老家”的指示和支持,他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失去了罗盘的孤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突然,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回应!
“哒…嘀嘀…哒哒…”(收到。“黄雀”,请讲。)
是“老家”的呼号!虽然信号微弱,断断续续,但确确实实是回应!
巨大的激动瞬间淹没了沈放,他几乎要叫出声来,但立刻强行压制住。他稳定了一下颤抖的手指,开始敲击电键,用事先编好的简易密码,快速汇报情况:
“已返南京。上海任务遇阻,与‘凤凰’失联。疑似敌特‘影’集团活动猖獗,有渗透迹象。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