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的南京,秋意比往年来得都要浓些。十月的风掠过紫金山苍郁的林梢,卷下片片梧桐的黄叶,飘洒在宽阔的陵园大道上,给这座国民政府的首都平添了几分肃杀与萧瑟。白日里,中山北路上依旧车马粼粼,西装革履的政要、长衫布履的学者、戎装笔挺的军官,与黄包车夫、报童小贩穿梭交织,勾勒出一幅畸形的繁华图景。空气里,除了脂粉香、汽油味,似乎总隐隐浮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一根绷得过紧的弦,无声地勒在每个人的心头。
夜幕垂下,六朝金粉之地的另一面便鲜活起来。秦淮河上画舫凌波,笙歌不绝,夫子庙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而位于新街口附近的“百乐门”舞厅,则是这夜色里最璀璨的一颗明珠,也是南京城纨绔子弟、名媛贵妇们最趋之若鹜的销金窟。
晚上九点刚过,百乐门已是座无虚席。巨大的水晶吊灯将舞池映照得亮如白昼,爵士乐队卖力地演奏着最新的美国流行曲,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烟和酒精混合的奢靡气息。舞池中央,男男女女相拥着旋转,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靠近舞池的一处卡座,无疑是全场瞩目的焦点。不是因为位置最佳,而是因为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
沈放,沈家的三公子,今晚做东。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生得极好,是那种养尊处优、未经风霜的好看。皮肤白皙,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角似乎总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一身剪裁极佳的藏青色条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露出小半截锁骨的线条,平添几分浪荡不羁。他懒洋洋地陷在柔软的丝绒沙发里,一只修长的手端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另一只手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在膝盖上敲打着。
桌上早已摆满了空酒瓶和果盘壳,显然聚会已进行多时。围坐在他身边的,是南京城里有名的几位公子小姐,个个家世显赫,此刻却都以沈放为中心。
“三少,今儿这酒不错啊,法国佬船刚运到的吧?”一个穿着骚包粉红色西装的胖子抿了口酒,咂咂嘴道。他是警察局副局长的儿子,姓朱。
“朱胖子,就你识货!”旁边一个瘦高个,父亲是交通部的司长,抢着说,“三少拿出来的,能是次货?听说这酒庄的老板,见了三少都得点头哈腰。”
沈放掀了掀眼皮,懒懒一笑,声音带着点微醺的沙哑:“随便喝喝,图个开心。老板给面子罢了。”他举起杯,对着灯光晃了晃杯中醇厚的液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再走一个。”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气氛热烈。
一个穿着鹅黄色旗袍、身段窈窕的女郎凑近沈放,娇声道:“三哥,听说前两天你又赢了陈秘书长家公子一辆新车?可真给我们出气,那家伙平时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沈放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女郎的脸颊,动作轻佻自然:“他那点技术,也敢跟我赛?自取其辱。”他语气轻松,仿佛赢辆汽车如同赢个糖果般简单,“车就在外面停着,喜欢?明天送你兜风。”
女郎顿时喜笑颜开,周围又是一片起哄和羡慕之声。
这便是外人眼中的沈放。沈家最不成器的三儿子,父亲是党国元老沈伯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大哥沈钧是中央军嫡系王牌师的少将师长,炙手可热;二哥沈铭在行政院任职,位不高权却重;姐姐沈琳是委员长夫人闺中密友,姐夫则是封疆大吏,坐镇一方;连最小的妹妹沈媛,也在金陵女子大学念书,是进步青年。唯有他沈放,靠着父兄荫庇,在财政部辖下一个清闲得发霉、却油水十足的部门挂了个闲职,终日只知道醇酒美人,跑车舞会,是南京城里有名的纨绔,挥金如土的浪荡子。
对此,沈放似乎毫不在意,甚至乐在其中。他享受着这种被众人簇拥、一掷千金带来的虚浮快感,也坦然接受着外界或鄙夷或羡慕的目光。
“对了,三少,”朱胖子忽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听说……军统那边,有人想请你吃饭?”
这话一出,卡座瞬间安静了几分,几道目光都聚焦在沈放脸上。军统,如今可是个让人谈之色变的名字。
沈放挑了挑眉,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戴处长的人?请我吃饭?”他嗤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没空。跟他们吃饭,规矩太多,酒都喝不痛快。”
瘦高个接口道:“何止军统,我二叔在中统那边听说,也有人想跟三少你攀交情呢。”
“嗬!”沈放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身体往后一靠,双臂张开搭在沙发背上,“我这人吧,就知道吃喝玩乐,他们找我干嘛?让我去帮忙花钱?”他环视一圈,戏谑道:“难不成看我长得帅,想让我去使美男计?”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重新活跃起来。那点关于特务机关的微妙紧张,瞬间被沈放插科打诨般化解于无形。
又闹了一阵,沈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你们喝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