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过喧闹的舞池,对沿途抛来的媚眼和招呼报以随意的微笑,径直走向洗手间。百乐门的洗手间也极尽奢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黄铜配件擦得锃亮。
沈放走到盥洗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依旧带着几分酒意的年轻脸庞。只是,那双刚刚还迷离慵懒的眼睛,在无人注视的此刻,锐利得像鹰隼,清澈得不见一丝醉意。嘴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也抿紧了,整张脸透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峻。
他抽出几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脸上的水珠,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打开烟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支进口香烟。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支香烟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似乎极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才若无其事地取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
做完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他脸上那种冷峻的神情迅速褪去,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纨绔子弟模样。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略带轻浮的笑容,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卡座,又应付了一阵,沈放便以明日还要去部里点卯为由(虽然谁都知道他一年也去不了几次),在一片“三少转性了”的调侃声中,结了账,率先离开了百乐门。
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南京城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驱散了舞厅里的闷热和酒气。他那辆崭新的、赢来的黑色雪佛兰轿车静静停在路边。司机早已打开车门等候。
“回家。”沈放简短地吩咐了一句,便钻进后座,闭上了眼睛,似乎酒意上头,不胜疲乏。
汽车平稳地驶过寂静的街道,路灯昏黄的光线在车窗外交错闪过。经过一个路口时,沈放忽然开口:“靠边停一下,买包烟。”
司机依言在路边一个还亮着灯的小杂货店前停下。沈放下车,走进店里,片刻后拿着一包“老刀牌”香烟出来。重新上车后,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车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
汽车最终驶入颐和路公馆区,在一座戒备森严、气派不凡的西式别墅大门前停下。这里是沈伯谦的官邸。门卫看清是三少爷的车,连忙开门放行。
沈放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上了二楼,回到自己位于走廊尽头的卧室。卧室很大,带有一个独立的阳台,布置得奢华而舒适,却也透露出主人缺乏长久驻留的痕迹,更像是一个高级旅馆的套房。
他反手锁上门,脸上的慵懒和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快步走到窗前,拉紧了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然后,他走到墙角那个巨大的、看起来是用来堆放杂物的橡木衣柜前。衣柜并没有上锁,他拉开柜门,里面胡乱挂着几件他平时不怎么穿的旧西装和长衫。他伸手在衣柜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轻轻一按,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衣柜的背板竟然向内弹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后面,是一个仅容一人站立的狭小空间。这里,才是沈放真正的世界。
墙壁上固定着一个小型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的,不是市面上流行的消闲小说,而是几本封面磨损严重的社科理论书籍,以及几本看似普通的《良友》画报。书架旁是一个小桌,桌上放着一台体积不大、却结构精密的无线电发报机,用一块深色的绒布覆盖着。发报机旁边,是一本摊开的、写满了各种数字和符号的电码本。
沈放的神情变得无比专注和凝重。他熟练地打开发报机,戴上耳机,手指灵巧而稳定地开始敲击电键。
“嘀……嘀嘀……哒……”
清脆的电流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有节奏地响起,化作无形的电波,穿透厚重的墙壁,越过南京城的夜空,飞向遥远的北方,飞向那片被无数理想主义者视为灯塔的黄土高原——延安。
他发送的情报并不复杂,却至关重要:关于日军近期在华北频繁异动的背后政治谈判细节;关于国民政府内部对日妥协势力的最新动向;以及,一条简短却紧急的警告——上海的地下交通站可能已暴露,需立即转移。
每一个字,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军统的电台侦测车日夜在南京街头巡逻,任何未经许可的电波信号,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他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眼神锐利如刀,与百乐门里那个醉眼朦胧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发报完毕,他仔细清理了所有痕迹,将发报机恢复原状,然后轻轻合上衣柜的暗格。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当他重新出现在卧室里时,脸上又带上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疲惫。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他端着酒杯,走到阳台门口,掀开窗帘一角,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南京城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偶尔传来警笛的尖啸,更添几分不安。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修剪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