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妖器乱农时”
 空气中交织着麦芽糖的甜腻与臊子肉的酸香,浓郁的烟火气在堂屋里缓缓流淌。昏黄的油灯将众人忙碌的身影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地跳动着。王氏正用U型夹灵巧地给鸭蛋裹上料泥,白一一带着两个小娃儿在木盆里滚着蛋,陈阿奶手中的蔑刀起落间,竹片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大牛天不亮就带人上山伐木去了,”陈阿奶说着又利落地劈开一根竹筒,“他们爷俩说好了一会儿就过来——”

    “砰砰砰!”急促的拍门声突然炸响,惊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颤。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众人眼神交汇的刹那,陈阿奶已经抄起料泥盆大步迈向灶屋,铁牛抱着草木灰簸箕猫腰跟上,王氏和白一一手忙脚乱地端起刚腌好的皮蛋…

    “谁呀?!”陈阿奶洪亮的嗓门在漆黑的院子里炸开,惊飞了树上的夜鸟。

    “桂香婶子,是我,大牛。”门外传来憨厚的应答。

    当老张父子跨进堂屋时,屋内早已收拾妥当,只剩地上散落的竹屑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忙乱。

    “桂香你这老婆子,谈事情非要挑这大晚上的…”老张头捋着花白胡子,摇头晃脑地抱怨。

    “呸!你个老东西!”陈阿奶笑骂着给二人递上热茶,“咱们行得正坐得端,还怕人说闲话不成?”她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这屋子可得劳烦你们爷俩多费心。”

    “这还用你说?”老张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我老张家的手艺?”

    白一一悄悄搓了搓腕子上没洗净的草木灰,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张阿爷,大牛叔,这是要建的屋子…”

    “丫头!”老张头瞪着被油灯照得泛黄的图纸,花白胡子气得直翘,“你这是要盖什么古怪屋子?地上铺石板?屋顶还留个大窟窿?”他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图纸上,“胡闹!老汉我盖了一辈子房子,没见过这么造的!”

    白一一却不急不恼,眉眼弯成月牙:“张阿爷,您先消消气。没见过不等于没有呀?要这么说,咱们谁见过皇帝老儿长啥样不是?”

    “死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陈阿奶一把夺过图纸,眯着眼眼硬是挤出一句:“听…听丫头的!准成!”

    老张头气得别过脸去直哼哼。倒是一旁的大牛凑近图纸,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墨线:“铺石板倒不稀奇,县里好些人家都铺石板,只是这屋顶开口…”

    “大牛叔,”白一一指尖点着图纸解释,“这儿要安个带盖的木桶。天晴时揭开盖子晒水,到傍晚就有热水洗澡啦!除了寒冬腊月,大半年都能用呢。”她又指向地面,“石板得铺出些斜度,让水流到一处,再用陶管引到屋后的渗水井…”

    大牛若有所思地点头,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摩挲着:“倒是能试试,横竖不耽误盖房。”说着他又抽出一张新图纸:“那这几间,地上要挖成这样的蛇形地道?”

    白一一点点头:“这叫地火龙,先在地道上面严丝合缝地铺好石板,缝隙都得用石灰拌黏土抹严实了。”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个抹平的动作,“上头再细细夯一层三合土。等入了冬,只要在灶膛点燃柴火,热气就能顺着地道跑遍整间屋子…”

    大牛瞪大眼睛,又换了一张图纸:“那这间…”

    “这是茅房,”白一一不紧不慢道,“底下埋陶管,污物直接排进地窖的大陶缸,定期清理就成,不会污了地下水源。”她正要继续解说卧房的土炕,突然瞪圆眼睛:“多…多少?六千片瓦?”

    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老张头顿时吹胡子瞪眼:“咋?嫌老汉诓你不成?瓦得你自己去订!俺们只收工钱!”

    “不是不是,”白一一连忙摆手,从布包里摸出支工笔,在图纸上勾画起来,“那主屋连着淋浴间用瓦,茅房用瓦,其他全改茅草顶…”

    “老天爷!谁家茅房用瓦顶?!你这丫头尽出幺蛾子…”老张头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中之物,“等会儿!这…这是啥?”

    白一一递过去:“工笔呀。”

    老张头接过笔在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在纸上划了一道,惊得声音都变了调:“老天爷!老汉还当是炭条画的图,竟是裹着木头的炭笔?”他颤抖着手指摩挲笔尖,“这细劲儿…”

    “我自己琢磨的小玩意儿,”白一一眨眨眼,“张阿爷要是把屋子盖得结实,我送您一支如何?”

    送走张家父子,油灯下,白一一从怀中掏出那本粗麻记事簿。泛黄的纸页在昏黄的光线下沙沙作响,她蘸了蘸墨,在“建房开□□一页工工整整地记下:

    【工钱】

    8人(2工头,6小工)

    30日工期

    合计:6两6钱

    【材料】

    1.瓦片

    1300片× 3文/片

    合计:3两9钱

    2.石板

    180片× 30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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