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的规划者很会充分利用空间,在这间本就不大的卧室里摆了十几张极为狭小的单人床,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异常拥挤。
十几名十一二岁的孤儿呼吸声彼此交织,卧室里的窗户半开不开。现在又是乌云密布的仲夏夜,屋里实在闷得不像样。
忽然,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在这间晦暗不明的卧室里猛地睁开来。圆溜溜的眼睛不停打转,冷静地打量着四周。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灵澈,一个身材瘦小脸色菜黄的小姑娘。她正在实施一场蓄谋已久的逃跑行动。
是的,灵澈要逃离这个鬼地方。用她的话来讲就是,这鬼地方连鸟不来,蹲牢狱一样,我才不待。
她这句话像是一句口号,喊了八年,计划也想了近乎八年,并且计划还与时俱进,可谓十分周密。但灵澈胆小,始终没有实施。直到今天,灵澈在床上横竖睡不着,心中烦闷异常,过去种种难堪恶心的事涌上心头。于是积压了八年的反抗因子再也压不住,她决定今晚就行动。
隔壁床上的小孩正在大声打呼噜,很好,睡得很沉还能替她做声音上的掩护。
灵澈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半弓着腰头微微抬起看向卧室门缝。现在屋里没有保洁阿姨或者看护人员,再加上她对管理层休息时间的了解,现在处于放空阶段,很适合逃跑。
她快速下床,脚一沾地立马就趴在地上,朝着窗户那边缓慢爬行。因为卧室门是防盗的,现在又是被锁住的,没有办法打开,所以从那里逃跑的可能性不大。灵澈就只能爬到窗户,从那里下去了。
房间的布局和医院病房差不多。大多数床东西走向,五张床一排床头贴着墙走。为了节省经费,只有南边开了个窗户,靠窗的位置还放着一张床,是南北走向的。
还有贴着北边墙没窗户的床的,共两张,灵澈便在这北边的其中一张床上,每晚都挤得很憋屈地躺着睡着。
此刻,她正以十分扭曲的姿势向南爬行。其间还要随机用上特别灵活的方式躲开地上的各种障碍物,包括但不限于随意乱丢的臭袜子,总是缺了一只的磨损级别过高的脏鞋子,右边床上睡觉喜欢蹬腿的小孩蹬下来的被子,甚至不乏生锈的锄头铲子一类——这是院里为压榨劳动力赚钱而购置的。
灵澈在蠕动的过程中就差点没被一个锄头给划破手。她想要是真破伤风了,可能还等没出去小命就撂这了,那可就难办了。
不过好在房间本身就不大,灵澈很快就爬到卧室南面了。南面那张床上睡着的是一个先天大脑发育不全还身体畸形的男性孩童,孤儿院并不怎么能压榨他这无法压榨的劳动力,所以这小孩平时睡眠很足,并不怎么缺觉。而且虽说他智力低下,但他的听力却异常发达。由是灵澈阴暗爬行的声音无论再怎么小,此刻也惊动了他。
他睁着一双空洞无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灵澈看。灵澈被他盯得发毛,生怕他突然大声尖叫把管理层惊动。
实际上那小孩也确实开始叫唤了,像是在咿呀学语期的婴儿那样,见到什么都非常兴奋,都要咿呀两声。
灵澈思维缜密得能计划好逃跑路线的每一小步,甚至哪个视角可以卡视野不被监控发现都知道,但就是奈何不了这尊佛。
灵澈有点慌,她本来就底气不足,要是这小孩再把其他孩子吵醒,那还了得?于是她颤颤巍巍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比出“嘘”的手势。但结果却适得其反,那小孩叫得更欢了。
情急之下,灵澈选择用被子堵住他的嘴,没想到手抖得像筛子,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眼睛,这小孩就被疼哭了。
他哭的声音凄惨刺耳,跟初春时期老猫的叫喊声一样。不一时,便有其他小孩被吵醒的动静。他们中间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灵澈呼吸声霎时顿住了,本就跳得十分剧烈的心脏更是要提到嗓子眼里去。她反应极快,急忙躲在了那小孩的床底下。
好在那些白日里和她一样被压榨的苦力小孩累得不行,平日里又听惯了这种哭喊,并没有当回事,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灵澈在那小孩臭气熏天的床底下缓缓送了一口气,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了。直到那小孩止住了哭声,灵澈才敢从床底慢慢爬出来。而那小孩依旧盯着她看,却也没有什么力气再哭了。
灵澈深呼吸了一下,双手合十对那小孩低头鞠了一躬,嘴里超级小声地念叨:“对不住对不住,要借你床一用。”
那小孩自然是听不懂的,但灵澈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踩在了他床上,试图借此高度费力爬上那偏高的窗户。
正要上去,灵澈的一只鞋突然被那小孩死死抓住了,挣也挣脱不得。灵澈心里直道要死要死造孽啊,下意识扭头寻思着有啥法子能让他把鞋松开。
就在她扭头的一瞬间,灵澈机敏地瞥见卧室门外有一丝微弱的光亮,并且伴随着一阵不耐烦地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