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叔
    一

    一开始,人们都闷着脑袋问他些问题,甚有好心的姑娘蹲下替他揩去泪珠;后来,人们似乎是见怪不怪,大部分的人都习惯了他,除了几个新搬来的住户。再后来,就真的无人问津了。最后男人哭不出了,也不知是因为花儿开的太盛还是风太喧嚣,扰得他不再觉得寂寞,又开怀大笑来。

    娘说他疯了,那他就疯了,从此我再不靠近就是了。

    班上的张二狗与我是好友,也是邻里,常结伴回家,半疯的男人就在大路边上,我听娘的话,回回拉着二狗绕远道。这道上泥泞子颇多,弄脏了二狗好几双鞋。

    白的像雪,哇哇的亮,走起路来咯哒咯哒的响,踩着的石板子都做是一副要破碎开来的模样。我好生的羡慕,有几次想试他的鞋,但又不好意思说,于是只好在心窝子里偷偷的馋。

    后来二狗不再跟着我了,他不叫我牵,也不叫别人跟我玩儿。从此,我真的和那男人一样孤零零的了,我竟心生同情,但很快这样的念头被娘时不时的唠叨挥散了。

    “明德啊,娘今天下班回家,又碰上那疯子了,不得了,了不得。明德你得离他远点儿喽,听他二姨讲,他今天吃了咱院儿里一只狗嘞,咦——”

    娘的一声咦拉了好长,我偷偷朝爹那儿瞟去,爹的脸青的吓人。筷子夹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不动弹,筷子尖儿上,正静静捏着块儿卤肉。桌面儿上落了几滴肉汁,我心知大事不妙,两口子八成要嚷翻天。

    我悻倖的冲娘傻笑了两声,跑出了家门,至于他俩到底吵没吵,那得另当别论了。

    在乡间的路上踱着步,想起了刘三三喝醉了的胡话:“乡下的景儿,和镇子、城市、火车站、洋船上的甲板比不得,但并不是比不上,别的村儿可能比不上,但俺们亲发村儿可就不一样了。你甭问哪儿好,怎么不一样?亲发村儿在俺们亲发村儿的人心窝里。就没有哪村第一,我们就第二的道理!”

    我盯着迎面而来的石板,十个脚趾头一紧,便威风的立在那块石头板上。恰巧看见村里废弃的那口井。

    和正喂野猫的疯子叔。“疯子叔…”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喊他疯子叔来着?我记不大清了,但我知道我认得他,而且关系还很好的样子,朋友吗?知己?亲人?

    都不大对,我觉得——是爱人。

    二

    疯子叔叫什么,哪里人,什么来头,一直是个谜,时间久了人们也不大关心。他凭空出现凭空消失时,人们也只会迟钝许久后,惊咦一声,然后继续生活。

    “后来呢?”

    “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是什么?”

    我咬了咬嘴片,一股温热涌上脸颊。

    “解放劳动人民的学说…”

    疯子叔温和的咧了咧嘴,眼镜下的温柔涌入我的视线里,我低头不再看他,感受着那鲜红的跃动,嘴角不由得上扬。

    “答对了,但更确切的说是解放全人类的学说。来,我继续教你念书,想先念哪科?”

    “…”

    老木头。

    “疯子叔留过洋,返乡时却发现家早已被鬼子轰没了,从此变成了疯子叔,但并非是真疯人嘛,总要有点儿情绪的。第一次见他哭,真没个男人模样,两腿一软,顺势一滩,泪眼婆娑。哭了多久,谁记得,有两三天吧,反正哭干了就不哭了”

    我回想着“百事通”二姨的话,不由得酸了鼻根子。这就是命呀,咱俩好生的像,我盯着面前正在喋喋不休的小书生,“你也是丢了娘的人..”我默默的念叨着,不知怎么的,眼前的东西都模糊起来,是故意不叫我看吗?我没爱上疯子叔,他是疯子,娘说他是,我就离他远点儿...

    三

    一开始,我以为他家就是这马路牙子,年幼的天真到底也谈不上错。疯子叔听罢也没怪我,大手一挥,揉着我的脑袋。我也不说话,静静的看着他,他说我这般年纪不该有如此的沉默,意思是我安静。我笑了,疯子叔眼底泛起清澈,又傻笑。

    两个人从街的这边笑到那头。

    从白天到晚上。

    春暖开花际,算不上太凉,但疯子叔在夜晚仍是将那唯一的西装披在我身上。对于一个农村的孩子来说,西装真是人上人的穿着,肩膀凸起两个尖角。没有一点褶皱,花花绿绿的领带,十足的派头,每次站在镜前都要摆弄好一阵子。还要时不时的四处望望,生怕被疯子叔瞧见。但“怕什么来什么”的道理亘古不变,疯子叔还是发现了,用他白皙的手刮我的鼻梁,管我叫“美人胚子”。这话放在农村有抬貶之分,但在我看来却是如史诗般动听的情话。这便是我绰号的由来,“美人”“美女”,亦有更过分的“人妖”“妖精”。总之班上的人就是这么起的。

    疯子叔几次接我上下学发现这件事后想说些什么。那晚他双手紧掖着衣角,眼底急的要渗出泪来,一副泪汪汪的样子。我学着大人的模样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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