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雪给我绣的帕子,据说一直在你这儿保管着对吗?”春花面无表情的脸显得尤为不近人情,“还给我吧。”
尹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将手探入怀中,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
当他掏出那方被保存得很好的素帕时,手指在帕子上流连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递了出去。
春花接过那素帕,看都没看一眼就收进怀中。
“你走吧。”她冷冷道,“五百年前,你已经不是童氏一族的人了,你早就没有资格留在水月洞天里。如今呆在这儿,像什么话?”
她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走吧,再也别回来了。”
说罢,也不去管尹仲是什么表情,她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甬道里回荡,由清晰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尹仲呆立在原地,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
这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他的手掌还保持着递出帕子的姿势,许久才缓缓垂下。
胸膛那个位置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天窗落进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却照不进他黯淡的眼睛。
那牢门就这样在他跟前大开着。
他好像被人遗弃在了这里。
他终究变成了无人问津的那一个。
想他尹仲,曾是童氏一族天赋最强的异能者。
心比天高,他瞧不上身怀奇术却偏安一隅本分老实的童氏人。
他这身通天的本事,凭什么要遵守族规一辈子窝在角落里默默无闻?
他不服气,不甘心,他要争!
他争了一辈子,争得名震江湖,闻者丧胆,成了人人畏惧的尹二爷;
争得权势滔滔,一手建立御剑山庄,号令武林,莫敢不从;
争得天下第一,神功盖世,狂妄到要以天地为奴;
争得生杀予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龙氏一族?挡了他的路,就该满门尽灭!血洗龙家旧宅时,他心中可有一丝波澜?
——没有!只有掌控一切的冰冷快意!
童氏一族?他们凭什么驱逐他?!他哪里有错?!
他的凤儿因此死去,他便迁怒!他要让他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可到头来呢?
争得两手空空。
一身血债。
众叛亲离。
连他唯一真心在乎、愿意放下一切去弥补的女儿,也亲手将他推开,让他滚,永远别再回来。
这五百年的执念,这滔天的权势,这盖世的武功,这满手的血腥……
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力量,如今成了囚禁他的枷锁;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成就,如今看来全是罪孽的堆砌。
他毁了龙家满门,毁了童氏安宁,也亲手毁掉了他本可以拥有的、最平凡的父女天伦。
原来争到最后,他输得最惨的,是那颗脱不开凡俗的人心……
他没错!
可他……还是错了。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