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地牢中回荡。
“这样,你都还要和他在一起?!”
春花迎着他逼人的视线,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他呢?”尹仲重重拍了桌子一掌。
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在桌面上。
“他心里难道不会有丝毫芥蒂?”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凤儿,我承认,龙博的确是个优秀的年轻人,若是你们之间没有这层恩怨,我当然支持你们在一起。”
“可是龙氏与我有血海深仇,你和龙博或许可以因为一时的恩爱情意而把那些暂且搁置一边,日久月深热情褪去之后呢?你能保证你们不会因此心生嫌隙吗?”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隐隐带着几分恳求。
“长痛不如短痛,爹不想你到最后追悔莫及!”
“那还不是因为你啊!”一说到这个春花就气得要命,从石床上跳了起来,手指着尹仲的鼻子,“童尹仲!你搞搞清楚!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你擦屁股!”
“你……”尹仲张嘴就想呵斥春花的忤逆,可不知想到了什么,手指着她,抖晃两下,脸上的怒意竟是生生被压了下去。
他像一只突然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回了石凳,肩膀垮了下来。
春花本已经做好了和他大吵一架的准备,可没成想他竟然猝不及防地偃旗息鼓了。
——真的太不习惯了。
良久,尹仲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从灵魂最疲惫的角落发出。
“对不起,凤儿。”他幽幽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是爹的错。”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反倒让春花不知所措了起来。
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低垂的头颅,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身影,此刻竟显得如此苍老而脆弱。
恍惚了好半天,她似是终于消化了尹仲的道歉。
“错了,得改。”她低声说,语气里的愤怒褪去,只剩下一丝颓唐的酸楚。
有些错,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他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多了去了。
不过至少,他已经开始承认错误了。
还算有进步吧。
不枉费她一路走来的大费周章。
“其实……你有没有觉得……”春花轻声开口,脸上浮现难言的惆怅,“我们并没有想象中了解彼此?”
自打他们父女相认之后开始,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戴上了半真半假的面具,互相试探、互相猜疑,看似亲密,实则隔了万水千山。
她有她的筹谋,他有他的执念。
想想真是讽刺,血脉相连的父女,竟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怎么说呢,该说他们不愧是父女吗?
反倒是撕破脸后,在水岸边追逐搏杀、你死我活的那一场,才让她彻底看清了父亲骨子里的狠绝与偏执,也让他见识了女儿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坚韧。
前几个月虚与委蛇的周旋,都不如最后轰轰烈烈打的那一架来得痛快坦诚。
“我想……要是我们能有机会,放下一切、真心相处就好了。”
春花充满遗憾地感慨道,视线再度落在头顶方窗。
“至少,在此生不再见之前,我们能清楚地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凤儿……”尹仲想说很多话,此刻却又怯懦得不敢说。
“你该是有许多话要跟我讲的。”春花笑得苦涩,“我也是一样。”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艰难地说出了残忍的判决。
“不过……我想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话冷酷地砸落在尹仲的心头,让他疼得喘不过气来。
那感觉像是有人突然掐住了他的喉咙,又像是被千斤巨石压在胸口。
这种痛比他受过的最重的伤还要难以忍受,因为它来自灵魂深处,无法包扎,无法治愈,像是有铺天盖地的海水席卷而来,将他整个灵魂都吞没了。
这股让他站也站不住的悲恸之情到底是什么?
他想那应该才是追悔莫及吧。
这迟来的、足以将他灵魂碾碎的忏悔,是他亲手种下的前因,也是必须独自咽下的苦果。
“来不及了吗……”他呢喃重复着她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春花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
她起身走到牢门前。
此时旭日初显。
淡淡的晨辉,如同温柔的水流,透过缠绕的藤蔓枝叶流泻下来。
一缕光线恰好落在春花的侧脸上,勾勒出她干净饱满的眉眼。
她的表情在熹微的天光中显得清晰与决绝。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尹仲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