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被烧得只剩下光秃秃、扭曲的主干,几根粗大的枝杈无力地垂下,像被折断的手臂。树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我策马靠近了些,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老人,被一根粗铁丝穿透锁骨,悬挂在最低的树枝上。他浑身焦黑,头颅低垂,面目早已无法辨认,只有那扭曲的姿势,诉说着临死前极度的痛苦。几只乌鸦在不远处盘旋,发出“呱呱”的凄厉叫声。
我的胃部一阵剧烈翻滚,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走进村子,或者说,走进这片废墟。脚下的灰烬还很烫,每走一步,都扬起黑色的尘灰。空气中那股焦糊和血腥味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随处可见遇难村民的遗体,或者说,是遗体的残骸。
在一条几乎被瓦砾填满的小巷口,一家三口倒在一起,男人扑在女人和孩子身上,后背被刺刀捅成了筛子,女人紧紧抱着孩子,那孩子看上去不过一两岁,小小的头颅被砸得凹陷下去……他们至死都保持着保护的姿势。
在一口被半扇烧焦的门板盖住的水井旁,我示意战士掀开门板。井口几乎被尸体填满,男女老幼都有,层层叠叠,井水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散发着浓重的恶臭。赵铁柱没有说谎。
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打谷场,景象更是惨绝人寰。几十具尸体被集中在这里,大多残缺不全。很多人被砍去了头颅,无头的躯体胡乱堆在一起,而他们的头颅,被鬼子像垒球一样,在场地中央堆成了一个丑陋的“京观”!那一张张凝固着惊恐、痛苦、愤怒表情的面孔,男女老少都有,空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
有的妇女衣衫不整,下身赤裸,身上布满淤青和刀伤,显然在死前遭受了非人的凌辱……
有的孩子被开膛破肚……
有的老人被活活烧成了焦炭,蜷缩成一团……
地狱!这里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我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纯粹的恨意!这些鬼子,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是野兽!是魔鬼!是应该被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清除的渣滓!
我看到傅水恒团长站在那片“京观”前,背对着我。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铁铸雕像。赵大虎和警卫班的战士们围在他身后不远处,个个脸色惨白,有的战士已经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更多的是死死咬着嘴唇,嘴角渗出血丝,眼中喷薄着与傅团长同源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我走到傅水恒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那堆头颅的最顶端,赫然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的头颅,大概就是赵铁柱口中那个“才三岁”的秀儿。她的小脸惨白,眼睛大大地睁着,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和茫然,与这极端残酷的场景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傅水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泪水,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那是一种将滔天怒火、无边悲痛都压缩到了极点后形成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对零度。他的眼神,不再是燃烧的火焰,而是变成了两颗深不见底、冻结一切的寒冰,目光所及之处,仿佛空气都要凝结成霜。
他看着我和周围的战士们,嘴唇翕动,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凿进每个人的耳膜、每个人的心里:
“传我命令。”
“即日起,独立团全体,披麻戴孝,为南沟村死难同胞守灵三日!”
“此仇不报,我傅水恒,誓不为人!”
“血债,必须用血来偿!我要这个小队每一个鬼子的头,来祭奠南沟村一百三十七口冤魂!少一个,我傅水恒,提头来见!”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森然的杀意。
“血债血偿!”
“报仇雪恨!”
“杀光鬼子!”
战士们压抑已久的悲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震天的怒吼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狂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