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卫班!跟上团长!快!”我朝着闻声赶来的赵大虎嘶吼。赵大虎看到我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带着一个班的战士,打马便追。
我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南沟村……那可是一个有着一百多口人的村子啊!男女老幼……“不开枪,用刺刀捅……用刀砍……堵在屋子里烧……井里塞满了人……挑在刺刀上……”赵铁柱那破碎的、带着血泪的控诉,如同魔咒一般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勾勒出一幅幅血腥、残忍、令人窒息的画面。
我不敢细想,但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涌现。老人蹒跚的身影在刺刀下倒下,妇女凄厉的惨叫在火光中湮灭,孩童天真无邪的眼眸在冰冷的刀锋前失去光彩……畜生!真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却感觉那空气也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我知道,傅团长此去,必定要亲眼见证那地狱般的场景。而我,必须稳住团部,必须应对即将到来的、席卷全团的滔天悲愤。
“通讯班!”我转身,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通知各营营长、教导员,直属连连长、指导员,火速到团部开会!一级战备!快去!”
消息像一场猝然而至的瘟疫,带着死亡和绝望的气息,迅速在驻地蔓延开来。
最先躁动起来的是团部直属队和附近的部队。战士们起初是疑惑,交头接耳,当零星的消息碎片——“南沟村被鬼子屠了”、“男女老少一个没留”、“铁柱哥浑身是血跑回来报信”——拼凑出惨案的轮廓时,那种躁动瞬间变成了死一般的凝滞,随即,如同火山喷发!
“狗日的小鬼子!我日你八辈祖宗!!”一个刚参军不久、家就在南沟村邻村的小战士,猛地将手里的步枪砸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就要往外面冲,被身旁的老兵死死抱住。
“放开我!放开我!俺姨家就在南沟村啊!俺表妹才五岁!五岁啊!”他奋力挣扎着,额头上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院子里,操场上,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消息。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命令,战士们自发地聚集起来,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那压抑不住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汇聚成一股低沉而恐怖的声浪,在空气中震荡。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都刻着同样的表情——无法置信的惊愕,锥心刺骨的悲痛,以及最终凝聚成的、滔天的怒火!那怒火在他们的眼中燃烧,烧红了眼眶,烧干了泪水,只剩下血色的仇恨!
我看到机枪手老刘,抱着他那挺心爱的捷克式,蹲在墙角,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能用一颗子弹撂倒两百米外敌人的老兵,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的家,早在三年前的扫荡中就没了,他把南沟村的乡亲,都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我看到侦察排的战士们,一个个眼睛血红,死死攥着拳,有人用拳头狠狠砸着身旁的土墙,直到拳头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参谋长!下命令吧!跟狗日的拼了!”
“为南沟村的乡亲们报仇!”
“血债血偿!”
……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瞬间,压抑的怒火被点燃,报仇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驻地上空,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屋檐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我站在团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下面这群被悲愤灼烧的战士们,他们的怒火同样在我胸中翻腾、燃烧。但我不能乱,我必须等傅团长回来。
“同志们!”我运足气力,声音压过沸腾的声浪,“仇,一定要报!但现在,都给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加强警戒,擦亮你们的枪,磨快你们的刀!等待团部的命令!”
安抚(或者说,仅仅是暂时压制)住激昂请战的部队,我怀着极其沉重的心情,带着一个警卫班,也策马赶往南沟村。我必须亲眼看看,必须掌握第一手的情况。
越靠近南沟村,空气中的那股异味就越发浓重。那不再是熟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而是一种混合了焦糊、血腥以及某种……肉类烧焦后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路旁的树木变得稀疏,很多被砍倒或者烧毁,越往前走,景象越是荒凉破败。
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南沟村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一刻,我勒紧了马缰,僵在了马背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