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
是好了没好?那铃铛的声音快要让他头痛欲裂。除此以外,胸口处也传来阵阵灼烧感。

    而被牵着的陛下,早已受困于此类逾矩的举动,不敢动弹。腕处传来丝丝舒爽的凉意,受了风寒的五官堵塞感,慢慢消失,整个人不再是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沉重无力,连脚底,都变得轻飘飘的。

    只是一夜未睡的疲惫,不是轻易能消的。

    太过舒适的体验,战胜了内心仅存的愧疚。

    被拉住的手不挣脱,是他自私的纵容。突拉扯更近的距离,连他纤细的脖颈上细小的毛孔,向上,微颤的睫毛都一清二楚。

    “陛下……可好些了?”

    从沈昭断断续续地话语里,谢无咎兀然清醒过来。轻轻一甩,便将沈昭握住他的手甩开来,毫不迟疑地退后,直到渐渐看不清榻上人的眼角那颗泪痣。

    谢无咎离得愈远,沈昭心口的窒息和疼痛便一寸寸减弱。直到他退到微微掩好的太和殿殿门之前,站在那方日光照不到的方寸之地,明黄色变得不再耀眼,沾染了背光的污,看不清神色。也将他因为羞耻而脸红的所有遮挡。

    而沈昭坐在斜窗撒下的晨光里。

    不过,这回他听清了,铃铛响声的来源。实在是铃铛声响得太剧烈,他不听清都不应该。

    一明一暗,拉开距离的这会儿,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沈昭,你胆子忒大了些。”

    沈昭听着他咬牙切齿的几个字,只叹了口气,“陛下,对待恩人的态度,不应当是这样的。”

    “恩人?”

    听了这句,沈昭才醒悟,之前用的“咬牙切齿”用早了。让人难免怀疑,他是否对这两个字有什么不好的阴影。

    “怎么,沈卿是准备挟恩求赏?”

    直到此时,他所经受的所有痛才慢慢消散,有了力气,受人之托的事情也已经办妥,他伸出半只手,挡住那刺眼的光,对谢无咎的质问避而不答。

    “陛下,您既已恢复,那臣就告退了。”沈昭走过去,将微掩着的门打开,平静地看着后退几步的谢无咎,看着他的影子终于显露在亮处,满意地勾唇。“李公公。”

    谢无咎伸出手去挡刺眼的光,与方才的沈昭一个动作,于是错过了目送黑暗的离开。

    “时辰也不早了,陛下快些梳洗上朝吧。”他放下袖袍时,无数的宫女涌上来,挡住了那道浅色的身影。

    净面,梳洗,束发。侍奉的人手脚麻利,一切完毕之后,赶去朝会时间正好。

    谢无咎心事重重地坐在轿辇上,把弄着腰间的墨玉。眼眸时不时扫向身侧弓着身快步跟在轿辇后的李权。

    在轿辇经过第三道宫门时,李权便小跑两步,举着拂尘到了离谢无咎更近的地方。“陛下放心,老奴已自作主张,将大人送回府中修养了。”

    谢无咎才舒展的眉头,顷刻又紧皱。

    “……他伤的很重?”

    “陛下放心,您梳洗时提点的药材和补品,应当先沈大人一步送入府中了。”察觉到皇帝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他又补了句,“沈大人的侍从,陛下您方才看到的,随身带了上好的药丸,必定没事的。”

    “嗯。”威而不自知的皇帝,终于卸下了随时可以冻死人的冷漠,连带着脸部线条都柔和不少,“李权,今日此事,下不为例。”

    “虞城,怎么样?”

    “虞城离上京千里,且虞地富饶,地方父母官尽职尽责,百姓安居乐业。又山水相傍,景色秀美,可谓桃源圣地。”

    李权一五一十地回禀着,“陛下,是准备来年春日,巡视四洲,视察虞城民情吗?”

    谢无咎未答,只静默地敲打腰间的玉佩。

    君主缄默,李权便悄然退到原来的位置上去,静悄悄地跟着。

    “近日,你太放肆了。”轿辇接着往前走,到了两宫相交的回廊处,他才重新开了口,“便罚你,在这儿跪两个时辰,你可有话讲?”

    “谢主隆恩!”

    李权立刻谢恩,笔直地跪了下去,对着轿辇远去的方向,长叩不起。

    直到轿辇从视线的末端转弯,这位年迈却健硕的公公才将银白交杂的头抬起来,看向衣襟拂扫的一小块阴翳,以及所跪处以外的厚厚积雪,莞尔一笑。

    天下人说陛下是暴君,实则不然。陛下自幼时即位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并不为自己私欲。就连事关自己性命,也不忍将他人推入火坑。

    有些事,陛下不做,只能为人臣子的来做。

    随后小声地在高声唱出的“谢主隆恩”后跟了句——

    “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