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衷?李权,你方才没听见吗,那沈昭可是为了不进宫侍奉,三个月也不愿踏出书房一步!”
沈昭慢慢的侧身朝内床,皱眉。
这陛下,管得太多了。
“可陛下您不是……跟钦天监的大人们,周旋了三月吗?您也不想让沈大人入宫——”
“李权。”
又是几声磕头的声响,这太和殿的金砖,怕是要比别的宫殿的亮些。“陛下恕罪!”
“奴才还有话要禀,待奴才说完,陛下再一并罚吧。”
约莫安静两秒,那位李公公才开口。“陛下已经数日不得安眠,虽说钦天监的大人向来直言不讳,陛下为了龙体康健,对这位远道而来的沈大人,还是好生照料着。”
“今日,沈大人在这太和殿内,您便没觉着头疼,如此看来,监正大人所言非虚。至于明日的血月祭,您也不要一再推阻,这沈氏一脉本为巫族,存世有违天道,本就是您大赦天下,方得存于世。这沈氏既做好抉择,牺牲一人保全全族,您便做个顺水人情。”
“国,不可一日无主。”
茶杯被稳稳放置在那面完整的紫檀木桌上,他微颤着睫毛,睁开了眼,眼底混着不明的复杂情绪。
血月祭。
那群一心想着为国为民的老古董们,风声真是瞒得紧。当真对得起沈家那块丹书铁卷。送家主来当祭品,换取族人又一个百年存续。他自诩颇会算计,却也没想到此次入京,要的是他的命。
也不怪,这暴君离他越近,他浑身不爽。
看来,是命数相冲,运道互补。
“李权,你今日太聒噪。”
“皇上,奴才这就去领三十大板。”衣服摩擦着,一段渐远的脚步声紧接了一声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
“罚半个月俸禄即可。”
沈昭在唯一用身体隔绝出的阴影处,抿了抿唇。看来这位名号响亮的“暴君”,也不过谣言惑众。
这偌大的宫殿里,霎时间就只剩下两人。
那铃铛声在寂静的长夜里变得格外明显,不过更让人焦躁的,是他逐渐强烈的呼吸声,还有不止的心跳声。
这太和殿,不该是为臣子的任职第一日就留宿的地方。
“沈卿。”沈昭方才起身,将衣衫整好,便被熟悉的声音打断整理发髻的动作。“舍得醒了?”
他此时坐在不远处的龙椅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沈昭在炽灼的目光中,淡定地将发束好。
不知为何,这位陛下分明年纪尚轻,没记错的话,比他还要浅两岁。可这由内而外的疲累感,挡也挡不住。
是最旧的那套紫金釉双耳瓶,身上的釉色,早已残败不堪。
他忽而懂了。
为何此次他醒来,谢无咎一动不动地安坐在远处的龙椅上。
为何之前,要一次次靠近他,甚至伪作凶狠地将他禁锢在床榻之上。
太聪明不好,此言非虚。
“这宫里冷清,更深露重,朕遣人送沈卿回府。”
沈昭请离的话还含在口中,本应该强制将他留下的君王,却下了逐客令。他的目光向下,落在君王断口明显的龙袍上,他扯掉的。
另外半截,还孤零零地躺在床榻之上的某个角落。
“陛下,您身上,可佩了铃铛。”
没头没尾的一句,谢无咎看着穿着一身浅墨的男子,站在不远处的床榻前。看不太清具体神情,他却自然地将不久之前,捏着他脆弱的苍白的脸颊,在眼尾的那颗泪痣,原封不动对画上。
眼睛舍不得移开。
却不得不移开。
“不曾。”
沈昭试探着往书桌前走了两步,便被人狠狠呵住。
“离朕远点。”
“来人,送沈大人回府。”
不利用他,千里迢迢将人召来又是什么意思。
沈昭是个面薄的,有些台阶,只能给一回。
他规矩地行礼,俯首:“微臣告退。”
头回见面的主子,也不必太尽职尽责。
旁人的苦痛,跟他几分相关。
在他转身离去,看不见的地方,背影差点被灼热的视线盯穿。
从太和殿到宫门,沈昭被一路护送出去。送他离开的还是接他的那位公公,此时脸色好转很多,连眉眼都少了几分忧愁。
“明日辰时,沈大人莫忘了朝会一事。”
“夜已深,奴才就不多送了。皇上赐的府邸就在长安街头,这一众侍卫自是知晓的,您就安稳坐着罢。”
沈昭从轿辇上下来,温声谢过:“不必麻烦当值的诸位将军,沈家的马车就在不远处,这府邸多转转,必能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