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苍山之上的唯一一点屋檐染白。
一稚童拉着一位年迈的老者的手,站在厚厚的雪地里。
“师傅,这世间可有神明?”
“阿昭怎么想起问这话?”
“怕是没有。”稚童无奈地摇头,“若有神明,这楚地怎会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可能是神明,累了吧。”
不只是第几回,沈昭从反复流转的梦中醒来。
他撑着身体起来,还没坐正,外间的小厮就莽莽撞撞的冲进来,在屏风外结实地跪下。
“何事如此慌张?”这小厮沈昭是第一回见。
也是,好久没在这庄子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了。
他看着头埋得比塌还低的仆人,无声地叹气。
扰人清梦者,他最是厌烦。
这小厮也是被吓急了,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沈昭心软地放低了声调,将衣衫齐整,坐到桌前,又叫人起来回话。
“家主,长老们请您去前厅。”扑通一声,人又跪倒在地了,在桐油饰面木地板砸的很响。
“圣旨到了,宣您进宫……任职?”
一室寂静。
寒风吹动竹林发出沙沙声,透过半掩的窗进来,让人心烦气躁。
这消息来的太煞人,一向冷静自持的沈家家主,差点没拿稳他最喜欢的这盏珐琅彩瓷茶杯。
小厮传了话,怕被殃及池鱼便着急退下了,留沈昭一个人坐在桌前,久久静默。
元明一百七十四年,暴君当政第十个年头。
二十年前,在长达数月的大旱之后,下了一场极大的雨。
也是那时,钦天监冒死上了一道密旨。暴雨之时,东南之所,降生的第一个男童,便是这楚地最后的救世主。
太巧。
那位差点被诛九族的钦天监监正便是将沈昭刚刚梦中白发老者,这位孩童便是沈昭。
沈氏一族,为谢氏王朝鞠躬尽瘁近百年,族中老者早已把“为万世开太平”至于首位,弱冠之年,族中长老便迫不及待将沈昭送入宫中。
可如今这位皇帝,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最厌恶被人安排。
于是此事一拖再拖,三月有余。
他一直以为,撑过这个冬日,他便可以逃离这囚笼。
这暴君,又受什么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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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此去就任凶多吉少,您多保重身体。”
“二叔,凶多吉少还是不去为好。您是知道明玉的,体弱多病,怕撑不到皇城。”
雪下得急,沈昭立于马车,手里拿着圣旨,面前站了一众族人。
被唤二叔的长者立刻背过身,装聋作哑。
“伴君如伴虎,昭儿多保重身体。”挽着发髻,别了一支素簪,随后接话的,是最疼沈昭的五姨。自主母病逝后,沈昭由她一手带大。
“棠姨……”
“三叔——”
“四……”
“上轿吧。”
第四个亲人背过身去。
他认命,垂眸不语,背影凄凉地上了马车。
帘幕厚重地遮住视线的交织。
马蹄踏雪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
车夫拉了缰绳,马车后跟了数名随从。
“走吧。”沈昭斜靠着车厢,随意地将圣旨仍在另一边的软垫上。
“咱们家主也太可怜了吧,孤零零一个人要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去,陪着当今圣上过日子,怎么长老们一点都不挽留。”
方才传话的小厮,站在一众送别的族人后头,同今日当值的随从窃窃私语。
另一人听罢,笑了两声,压低声音:“一看兄弟你就是才来的。咱们家主不愿做的事情,还没人能劝得动。这可是足不出户就冠绝京城的沈家家主沈昭。”
“之前去劝的长老把明玉堂门槛都快踩烂了,也没劝出个结果……主子的事情,你我不必多想。”
“哦……”那小厮想起方才传话时家主那副温润如玉的公子形象,“靠什么冠绝京城?”
“靠脸吗?”
那随从摸着下巴,眯着眼,似是在想这位家主长什么模样,最后赞同地点了头,“兄弟,你这么说吧……也不无道理。”
马车一路向西,往皇城去。半日,已到东城门。
沈昭终于转醒,揉着太阳穴,斜眼瞥向马车里多出的第二个人。
马车颠簸,浑身像要散架一般,胃里还不时翻江倒海,这马车里味道还难闻,他面色苍白的说不出一句话,只伸手就拿了身侧人腰间的水壶。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来,马车已顺利进入城门。
“几时来的?”
“半个时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