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个认字的,只有她上过学,男人让她来取,她沉默地盯着眼前啼哭的婴儿,眼底猩红一片,犹如死灰焚烧,“跑、跑。”
跑得越远越好。
跑跑死的时候,是林安安来到这里的第四年,她似乎看起来变成了冷极村里的正常人,住在村口西北处的那间木屋里,从不讲话,时不时带着儿子在门口晒太阳。
妇人们有时候会在背地里议论她,“不就是读了几天书,清高个什么样。”、“读书又怎样,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在这鬼地方生活,小贱人装什么装。”
林安安自己都不太记得清楚,究竟读过什么书,什么时候读过书。
她仍然时不时会喃喃自语,“我叫林安安,我是南山城人,我阿爹叫林志山,阿娘叫段静,我们家开了林家商铺。”
跑跑一天天长大,林安安却丝毫感知不到眼前这个小男孩同自己有何关系。她时常安静地盯着他,死死地,沉默地,像盯着一片雪花。
有一日,她照常带着跑跑去河边洗衣服,跑跑自己坐在一边玩石头块。
风吹过,石头块滚动,旋转着掉进了河里,跑跑跟在石头块后面,也跌了进去,河水很急,跑跑呛着水,扑腾着喊妈妈。
林安安呆呆站在河边,一动不动看着水流里的男孩。
妈妈,他在喊谁。
后来,村子里都流传着一种说法,林安安是恶鬼附身,才会把儿子推进河里的。林安安依然不吭声,一如既往地低着头,只是变得更安静了,有时候连呼吸都好像听不见。
男人似乎很是愤怒,他又开始折磨林安安,骂着“贱人”、“去死”之类的话语,她只会低着头,默默忍受。
她总是不停地念叨,不停地,“我叫林安安,我是南山城人。”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写了满墙的“跑”字,被村里人认为是思念儿子,可她从来不知道儿子是谁,自己不是在南山镇读书吗,哪里来的儿子。
还是一日风雪天,林安安从那扇破旧木窗里看见来了很多人,围在自己的破屋子外面,熙熙攘攘的,她好像在梦里见过,自己同先生争辩的时候,外面也是这么吵闹。
木门被男人踹开,一群人进来压住她,开始扒她衣服,林安安像是触电一般,觉得浑身上下都竖起刺来,她拼命挣扎,换来的是更多按住自己的手。
黄土盖在身上,热水透过土浇在皮肤上,铁链拴在脖子上,她觉得自己应该要死了。
死亡的逼近,带来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神色恍惚间,她感觉飘在空中,飘啊飘,好像又回到了南山城,回到了那片麦地里,回到了父母身边,回到了林安安的身体里。
麦芽地里飘来麦子的香气,她走在南山城的巷子里,猪肉铺的老板问她家里最近有没有进新货,她笑着说进了进了,进了可多新鲜玩意儿,最近阿爹刚去了趟星城,有空记得来买货。
远处是熟悉的红砖房,脚下是熟悉的白色石子路,她看见大黄冲她摇着尾巴,看见白烟袅袅,看见远处天空很蓝,夕阳也正好洒在自己脸上。
回家,我要回家,我很想他们,我要回家。
林安安再次睁开眼,她迫不及待环顾四周,一片漆黑。
她是回家了吗?
或许,她只是在先生的课上打了个盹,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林安安企图坐起来,却被一双手拉住了,她摸到了熟悉的茧子,每次挨打的时候,挂的她脸生疼。
她睁大眼,回到了现实,回到了冷极村,回到了冰天雪地里。
先生早都告诉自己答案了,年该月值,若是再来一次,她定不会反驳。
她站在那条溪水前,溪水向前流去,犹如时光之河,永不停息。
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对岸叫自己的名字,“安安。”
一声,两声,她向前走去。
走进自己的生命之河。
先生说,命运万般不由人,一切皆有天定。
她如今明白了这道理,很多年之前散学的那个普通午后,竟然是永远回不去家的午后。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或许这便是她的归宿。